黎光捏捏她的腮边肉:“可即使身体和心理都出了问题,你毕竟还可以跳34套,还有挑战4F的勇气。”
“是,成绩在,江山在。”叶卡捷琳娜抛来一个“你懂我”的眼神,“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坚持下去了。”黎光一针见血,“你有很多优秀的师妹,两个、甚至三个。后面还跟着个阿妮娅。国家不需要你了。”
“对。”叶卡捷琳娜垂下眼帘,“我甚至动过转籍的念头。你知道的,斯维特兰娜在米国当教练,米国很欢迎我……”
“但这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叶卡捷琳娜喃喃道,“转籍会让曾经的粉丝把我冰冻到贝加尔湖底。而到了国际赛场上,却依然是与你们几个比赛。”
甚至因为给熊国多腾出了一个位置,劲敌还多了一位。
“这并不影响你继续滑冰。”黎光说,“就像阿妮娅。”
“阿妮娅?她对冷板凳明显适应良好。对她来说,留在场边苦等是一条行之有效的决策,这让她等到了平昌冬奥的入场券。”叶卡捷琳娜摇摇头,“而我不同,我毕竟已经拥有了冬奥银牌、欧锦和世锦金牌。”
好重的偶像包袱。黎光一笑:“你和阿列克谢一定很有共同语言。”
“大家都有吧?不然为什么九条诗织拿完金牌就退役?冷泉朔退役的时候,也刚拿了冬奥银牌呢。”叶卡捷琳娜苦笑,“一旦有了成绩,事情就不再像青年组那么简单了。那时候,你只需要拼尽全力去跳就够了。”
“可现在,我已经拥有了一切,成绩、名声、金牌、银牌。可我体能衰退、伤病、焦虑、厌食症,状况每况愈下。”
“为了留在赛场上,我冒着受伤的风险去练新的四周跳,使劲凭着意志拼命拖着自己往前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一脚踏空,彻底被一次摔伤砸碎……”
“而我继续坚持,只能获得……”叶卡捷琳娜湛蓝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哀绝,“尊敬?耻辱。同情?耻辱。”
“每一次咬牙坚持,换来的都是更多的耻辱——近在眼前的,就是我要从12月饿到3月的世锦赛,为了再拿一个第四。”
她望向黎光,对方的眼中没有泛滥的怜悯,唯有了然。
“下坡路真是漫长的折磨。”黎光轻声附和,“尤其是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你往下坠,嘴上却还在说好话安慰你的时候。”
“黎,教教我吧,我实在是没人可问了。”她像是在茫茫冰海上寻找一座灯塔,“外界都说你出四周和喝水一样,但我知道,已经发育后的身材练习四周跳……落了还好,摔的那一下是多么痛、多么恐怖。你明明伤过,却还这么用力……你是怎么想的?”
都灵的天空是一种压抑的暗蓝色,冷雨冲刷着街头三四层高的古典巴洛克建筑。波河的水汽弥漫在空气里,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路灯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
卡佳宝贝。
在模拟里,我们已经坐在这家咖啡馆很多次了。
最开始,黎光会跟她说:我们多试一试,万一可以呢,怎么就不可以呢。
后来她发现,如果强撑到世锦赛,叶卡捷琳娜只会摔得更惨烈。她便开始花式劝退了。
“我们不一样。”黎光直接地说,“华夏没有那么多女单储备,我必须要上赛场。”
“但你有新四周!”叶卡捷琳娜定定地看着她,“只是‘必须要上赛场’,根本给不了你练新跳跃的动力。你在进步,而这需要常人难以企及的恐怖意志。”
……黎光确实很努力,不过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模拟里。
“我也迟疑过。”黎光喝了口温水,“为了两三分BV,零点几的GOE,进行这么艰辛地斗争……值得吗?”
叶卡捷琳娜叹息:“是啊,就是为了这点分,我们拼命压榨身体,精进技术……其实它也和世界和平无关。”
“可是,我始终不甘心止步于此。”黎光对她轻轻一笑,“总要再试试。”
黎光也有绝望的时候。她甚至半放弃了单项,为了保团体金牌,干脆去研究拓扑学。
一次次忍受走下坡路的折磨,哄着自己往前走一次,再走一次。
然后她拿到了北奥团体金。
然后甚至开出了电影这条路……
坚持中,死局终于蹚成了一条上坡路。但这条路依旧充满未知,没人能保证一定会有解。
技术积累至今,她已经能靠生日模拟机会一直玩下去……玩到米兰都没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