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了连跳的消耗,眩晕感如海啸般席卷袭来。
黎光深压外刃,划出一道绵长的绕场弧线,顺势接入旋转段落。
旋转开始的速度并不快,她以一个甜甜圈的姿态躬身含胸,如流云卷拢。
随着中段的突然加速,鹅黄的裙摆拉开,在空中圈出一轮朦胧流转的圆影,如烟似雾。
由于刚刚的连跳体力透支,黎光感觉腰腹力量难以支撑后续的贝尔曼旋转。她直接即兴接了仰燕旋转。
身体以腰为轴,反身拧倾,双臂在胸前、身侧、头顶之间翻飞往复,起落流转。
宛如临水伫立的楚地巫女,一半沉陷俗世,一半遥遥探向清冥九天。
手臂一扬一落,一开一合,修长指尖凌空轻点、婉转延展,划出两道流转弧线。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一声编磬的清响里,旋转骤然停止。
右臂笔直向上延展,指尖微翘,作拈花含韵之态,仿若在遥遥接引穹顶洒落的清光。左臂轻敛护于胸前,掌心虚托,指尖轻拢含住一缕空山烟岚。温婉柔和中,带着古典舞特有的“含劲”。
黎光下颌微抬,目光顺着高举的手臂,虔诚望向斜上方虚空。
旋转带来的充血,叠加低烧未退,她的面颊、颈间漫起一片潮红。但一双如星眼眸清明空远,似在虔诚地聆听神明低语。
祭神巫女已承神谕,神魂早已游离人间之外。
乐曲步入尾声,最后一跳3Lo,黎光完全是凭借一股执念,强行完成了落冰。
“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最后一句落下。
圆转流畅的规尺步流转,她于冰场之中缓缓收尽余韵。
音乐终于停止了。
神性剥落,沉重、滚烫、疲惫不堪的凡人躯壳瞬间回归。
黎光根本没法撑住端立的endingpose。音乐一停,她便直接俯身扶住了双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明晃晃的灯光下,发髻间的翟羽随着剧烈起伏的胸膛,在虚空中微弱地上下颤动。
呼啸的掌声里,黎光拖着两条失去知觉的腿滑到场边。刚靠近挡板,她的手便脱力地抓住了栏板,指节泛白。
聂志峰一把架住她的胳膊,将宽大的外套裹到她身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祖宗,你可真是我亲祖宗。”他咬着后槽牙,半拖半扶地撑着她的重量往回走,“3A就算了,烧成这样还敢去拼33连跳?你那个落冰,有没有受伤?”
那一下崴脚救的跳,他看得真真的。
“没事。”黎光只能用气音说话。
“快别说话了,待会坐下来喝点热水。”聂志峰心疼得不行。
吐槽归吐槽,他手上的力道稳如泰山,将黎光妥帖地扶到了KC区。
GPF总决赛满打满算只有六个名额。当今女单赛场,能上3A的人屈指可数,放眼望去不过她和霓虹的坂上琉璃。
凭借着极高的难度基础分和惊心动魄的艺术表现力,短节目分数出炉,她依然稳稳守住了第一的位置,保住了自由滑最后出场的顺位。
刚从KC区回后台,迎面就撞见了叶卡捷琳娜。
叶卡捷琳娜见黎光满脸潮红、步伐虚浮,快步迎上前来,眼底满是担忧:“黎,你看起来很糟糕……”
黎光虚弱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拒绝手势。
她隔着两步远的距离,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黎光打字: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病毒性流感,你暂时别靠近我。
聂志峰身体强健、防护到位,倒是没被她传染——不然两个人都病了,就只能指望李明哲和双人滑的教练照应一下了。
但花滑运动员在赛季频繁体力透支,免疫力本就脆弱。要是真把感冒传染给了叶卡捷琳娜,后果不堪设想。
聂志峰看着叶卡捷琳娜顿住的脚步,赞赏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做得对。对叶卡来说,这恐怕是她唯一一次拿GPF金牌的机会了,还是让她别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