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兹拉尔还是选择了去海边看看。
他把座椅上的毛绒小熊拿来,塞进被子里,垫好枕头。又将小熊的一只爪子递给熟睡的拉斐尔抱着。拉斐尔仍旧睡得很香。
做完这一切,恶魔轻声下了楼。
深夜的海藻酒馆比白日冷清许多。有一两位客人趴桌上打着呼噜,头顶调暗的旋转彩灯往条纹地板上印下淡紫淡蓝的花纹,只剩半杯的果酒还留着细碎的泡沫,在折射的光影中上浮,消融在水面。有人在厨房清洗餐具。
夜里就连月光都泛凉,夹着海味的风却清爽了许多,令亚兹拉尔想到他们这几天用的薄荷牙膏,是拉斐尔新买的,挤到牙刷上是彩虹色。
海边坐着一个黑色的人影,那人给自己屁股下塞了个矮板凳,旁边也放了个。亚兹拉尔没有坐那张空板凳。
“麦格雷戈。”亚兹拉尔喊出了他的名字。
“噢,吓我一跳。这年头记得我名字的可真不多了。你还是叫我老麦吧,亚兹拉尔。”有络腮胡的男人说。
“那边的网破了。记得修。”亚兹拉尔指向海的另一头。
“我说是谁呢,竟然能把咱们的隔离网都给搞出个大洞。原来是你,怪不得。已经有专门人去处理了。离开的时候走正门就行,报我的名字,我们南部可没外面那么凶。”老麦脚边放着几只空酒瓶,双数的,摆得整齐。
亚兹拉尔直接问:“你知道南风女巫在哪里吗?”
老麦笑着摇头:“几十年不见了,你怎么还是这个性子。我看你这回带的那个男朋友就挺有活人感啊。说实话,你问我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她们这些年都不以女巫身份出来了。只有民间还留传着当年的故事,把她们的名字作为一种精神象征。我可以是南风女巫,你也可以是,大家都是,嘿。”
亚兹拉尔并不被糊弄:“我们需要向南风女巫询问一些事。南风女巫在哪里?”
“哎,哎,我这左手边是老朋友,右手边也是老朋友,这真的很让人为难啊。她们这些年连女巫这个身份都舍弃了,摆明了就是不想被人打扰嘛。”
“在哪里?”
“好吧,或许你可以上火山之心找找看,说不定呢?不过不要说是我说的,我在大家伙心目中可是很有面子的,你可不要把我供出去了。”
得到了线索,亚兹拉尔便不再开口。只是他仍直直站在这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亚兹拉尔平静望着海面看,仿佛在欣赏风景——亚兹拉尔,赏景,这两个东西竟然能放在一个句子里,真神奇。
老麦也就由着老朋友站着,既不闲聊,也不请人家坐到空板凳上。他好像也在赏景。
海上什么也没有,唯独远处一粒小小的星光,夹在天际线,分开了几乎同色的墨蓝油画。那是海上瞭望塔。
“奇怪了,火山节前一般都会有的,怎么今晚这个时候了还看不见……”过了几十分钟,老麦嘀咕了几句,甚至瞥了几眼老朋友,似乎觉得是老朋友站在这妨碍了“风水”。
亚兹拉尔依旧像根电线杆杵在那。
“算了,我走了,明晚再来看看。亚兹拉尔,你也早点回去吧,这儿风大。”老麦打了个哈欠。
他起身把两只板凳都收起来,夹在咯吱窝里,又将一排空酒瓶也提起。看上去有些颓废的男人,慢悠悠往岛内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亚兹拉尔,上回我们道别时,我是不是和你说下次见面,就让我和维克多请你吃饭?这个已经不作数了,我很抱歉。”
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几乎就在男人离开的下一刻,整个海面亮了起来。白莹莹像雪花又像蒲公英的“碎冰”,铺满了墨黑的海。绒毯上浮起极光似的幻景,一直升至天边,将暗沉的天也照亮了。
这是海洋之心特有的奇观,会在每年火山节即将来临时随缘出现。人们说它是海洋男神的祝福。得到海洋祝福之人,将在接下来一年里免受疾病诅咒,健康无忧。
庞大的海水传来悠远的鸣声,似晴空旷野下的长笛。
亚兹拉尔能来看它,它很开心。
“明晚这个时候,再表演一遍这个。明白了吗?”亚兹拉尔对着空旷海面像在自言自语,他又一思索,“不,拉斐尔可能不想熬夜,他总是睡得很早……那就去那边,吃烤鱼的那片地方。那里没有人,你可以来早点。”
海浪鼓着层层叠叠的轻纱,推到恶魔的脚边。恶魔蹲下身摸摸这片浪花,算是和“它”握握手。它很兴奋,吐出来一串带着漂亮贝壳与珊瑚的水球,全部泼到了恶魔的身上。
亚兹拉尔没有躲,默默接下来这份热情。他知道它喜欢这么玩。浑身往下滴水的恶魔,从打着转的水圈里捡起几枚最好看的贝壳。
“……到时候把水往拉斐尔的头上砸,听懂了吗?”
……
拉斐尔醒得很早。
窗外有叫声极为难听的海鸟,乌拉乌拉地扯着喉咙叫,像是什么戏剧名演员一大早就开始练嗓子,但唱成这样也不害臊,真是的。他怕亚兹拉尔也被吵醒,想要下床去把那几只没素质的鸟喊远点。
他被窝里的手摸到了一个很柔软的东西。脑子卡壳了几秒,意识到这应当是亚兹拉尔的胳膊。奇怪了,他昨晚给亚兹拉尔换上的,难道是无袖睡衣吗。
刚睡醒的脑袋反应很慢,拉斐尔又往亚兹拉尔身上摸了摸,想摸个清楚究竟是什么睡衣。可他什么睡衣都没摸到,五根手指和一块掌心,一起陷入了大片柔软又温暖的东西。
他把这大块东西捏了捏,有弹性。随后反应过来大概是亚兹拉尔的腰。没想到那么纤细的亚兹拉尔,躺下时也会有小肚子呢。
……哪里来的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