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是个年轻的天使,这是自然的。比他低位阶的同事们,都在公司里不知干了多少年,死过多少次,转生池里来来回回走得轻车熟路。
只有拉斐尔,年轻,气盛,却又实力不俗,这是这只天使的第一次死亡,也即第一次转生。新奇,陌生,未知,以及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自几个小时前睁眼,他便拥有一名天使该有的诸多常识,可过去的记忆并不会随之而来。他所不认识的同事们用仿佛同他相熟的语气,说着他本该知道的过去种种。
他神色如常站在其中,偶尔掀起一个笑,言语间并不慌张,甚至游刃有余。可他仍感到倦怠与烦躁,一股接着一股。
也许他太厌烦那气氛,哪怕同事们都是好意,当听到过去的“自己”那荒谬而可笑的传闻时,他竟然鬼使神差地想要去见见那只恶魔……
然后,他就被那假正经的恶魔一路拐骗到这里。他坐在恶魔坐过的小沙发,腿上摊开一本恶魔看过的书,手指放在恶魔抚摸过的书页上。
书上画面污秽而不堪,两个赤裸的青年男子纠缠在一起,在这方面白纸一张的天使没有胆量细看。他僵硬的手指一松,有一定分量的硬壳书便坠落到地毯。
拉斐尔整张脸热起来,目光游离,他不敢低头去看。天使本该只存放有咒语、法术、神圣之道的脑子里,此刻飞快闪过些光怪陆离的画面,似乎要用来涂抹掉那不圣洁之物。
转生池金色浮光的池水,公司大厅彩绘的穹顶,浮空长廊纯白的飞鸟群,形形色色的同事们,抱伞静坐的绿发的恶魔,低头细细咀嚼蛋糕的恶魔,一本正经邀请他同居的恶魔,穿着柔软毛衫蹲下来会露出发旋的恶魔……
他拉斐尔果然是遭受到了恶魔的邪恶术法。拉斐尔沉痛地想。
恶魔,呵,恶魔。
就在天使一边脸红一边冷笑时,特殊的法力感应突兀在脑海里炸开,把思绪正一团糟的天使一惊。
他简直要脱口而出“我没有”——也不知道究竟是要向谁报告,具体又是没有什么——但天使还是维持了他的风度。
拉斐尔冷静接收了通讯请求,对面是关切他的老同事:“拉斐尔,你还好吗?我听说你退掉了公司的宿舍……”
亚兹拉尔听到了房间外的声音。似乎是天堂制造的员工打来的,而拉斐尔则一本正经地解释为什么不在公司宿舍住。对天使找借口这种事,亚兹拉尔很能理解,毕竟一百年前他和拉斐尔每次会面,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不过接下来,似乎通讯那头有人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天使的语气忽然诡异起来,接着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嘟嘟囔囔,亚兹拉尔只听出拉斐尔好像有些羞恼。
如果他想,哪怕拉斐尔只发出蚊子声,亚兹拉尔也能偷听得一字不差。但亚兹拉尔没有这么做。他埋头继续收拾起屋子。
房子是恶魔上个月才租下的,位于平安街某个繁华的十字路口,过几个店铺就是亚当一家的甜品店,他就是在那买来的蛋糕。虽是租屋,却内部宽敞,布局合理,家具摆件一应俱全,拎包入住,很是方便。就是对于独居而言似乎有些浪费,除各功能房间外,还足有两间卧室。
亚兹拉尔的生活一向从简,除了自己歇息的那间小卧室,他几乎没有踏足过屋子其他区域。多出的卧室便也是一直空置,里头的床与桌都保持着刚搬进的样子。
房东女士临走前还留下了许多生活物件,包括书刊杂志什么的。亚兹拉尔对这位女士的印象不错,对方态度友善,很好说话。
“不管是养宠物,还是带男人回家,都没问题哦。”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错认了他的种族。
亚兹拉尔怀疑自己被误认成了吸血鬼,或是食尸鬼一类的东西,总之就是把纯种人类当储存粮的那类生物。地狱清洁里这类服刑者很常见。不过他当时在房东面前并未纠正。大多数时候,名为亚兹拉尔的恶魔总是沉默的。
亚兹拉尔将一床崭新的被子抱出来铺好,在床头不偏不倚的位置仔仔细细放上枕头。随后他态度严肃地左看右看,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便推开门告知客人,一切准备妥当。
“总之,我明天就会开始上班。不,不必,我没有什么需要适应的。”正巧客人正好挂断电话。
客人不知怎么的有些不自在,别扭着脸起身走向房间,直到擦肩而过时亚兹拉尔轻声道了句“晚安”,对方才脚步一顿,忽然扬起声音。
“恶魔,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亚兹拉尔站在原地,没有立即回头。他倒是真的仔细想了想,才转身看着拉斐尔认真回答:“你不用给我租金。”
“……我不会白住你的屋子。我是问……算了。”拉斐尔闭上嘴,又干巴巴补充,“你也晚安。”
亚兹拉尔点头,便很是人机地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