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出飞鸿山庄朱漆大门的刹那,我回眸望了一眼身后的大院。
天井内那铺就的黑色厚毡已被滚烫的血浆彻底浸透,汇聚成一条条粘稠刺目的血河在月光下缓缓淌动;残缺不全的残肢与尸骸层层叠叠堆积如山,腥甜扑鼻的浓烈血雾在寒夜中袅袅蒸腾。
**这江湖,人命当真薄如草芥。**
我在心底暗暗长叹一声。
无论是李素梅的吞并野心,还是皇甫浩天的护盘执念,在这浩大的武林棋盘之上,最先被碾得粉身碎骨的,永远是这些底层搏命的草莽蝼蚁。
众人一路狂奔,足足疾行了数个时辰。
直至身后的厮杀声与马蹄声彻底隐没在苍茫的山峦之后,一行人方才踉跄着冲进了一处地势险要的峡谷密林。
数番死战下来,原本近两百名随行的高手,此刻活下来的不过三四十人,且个个衣甲破烂、带伤挂彩。
死里逃生的鹰会汉子们神色萎靡,见后方久无动静,紧绷的心弦猛地松懈下来,不少人喘着粗气,瘫坐在杂草乱石之间。
唯独提刀立在队伍最前方的皇甫浩天猛然回身,狭长的鹰目警惕地扫视着四方黑魆魆的树影,厉声喝道:
“大家莫要放松戒备!沈家行事向来步步为营,此时看似逃出生天,往往才是最凶险的关头!”
这喝声刚落,甚至未容瘫软在地的帮众直起腰来,变故骤生!
右侧静谧幽暗的密林深处,猛然爆发出连串刺耳的尖啸破空声!
数十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的铁疙瘩,裹挟着狠辣劲道,如雨点般自茂密的树冠后狠狠砸向了毫无防备的人群!
那黑物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幽蓝的精芒,外壳凹凸不平,带着一股刺鼻浓烈的硝磺火药气息。
我运转神目凝神一望,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暴喝道:
“大家快散开!这是江南雷家的乾坤手雷!!”
轰!轰隆隆隆!!
示警终究还是慢了半拍。
数十枚雷火之器落地的刹那,震耳欲聋的连环巨响如平地起惊雷般在峡谷中疯狂炸裂开来!
刺目的橘红色火光将整片林木照得一片通亮,狂暴的气浪裹挟着数以万计淬了剧毒的铁蒺藜与碎铁片,化作无死角的钢铁风暴,疯狂绞杀着方圆数十丈内的一切生灵!
飞沙走石,断木横飞!
“啊!!”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被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生生撕碎。
即便皇甫浩天出言提醒得早,仍有十数名伤重力竭的鹰会好手躲闪不及,在火光冲天的一瞬间,血肉之躯被暴虐的火药生生撕成焦黑的碎片,内脏与碎骨伴随着泥土如泼盆大雨般洒落四方!
硝烟弥漫,焦糊血腥的味道令人作呕。
皇甫浩天横刀护在身前,狂暴的气劲虽挡开了射向要害的破片,但他看着满地残缺不全、骨碎支离的弟兄尸骸,向来沉稳刚毅的面容在这一刻褪尽了血色,变得煞白如纸。
他缓缓垂下握刀的手,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嘶哑而沉重:
“直到今天……我皇甫浩天才真正知晓沈家究竟有多么可怕。这一回,鹰会当真是遇上了生平最强劲的生死大敌了。”
立在他身侧的我,完全明白皇甫浩天这短短两句话里所包含的心悸与绝望。
沈家太深,深得如同一口吞噬万物的无底深渊。
手雷乃是江南霹雳堂雷家的压箱底不传秘宝,寻常江湖巨擘耗费千金、求取一粒用来防身保命都难如登天,而沈家竟能让雷家如同军伍作坊一般成箱成批地供应这等大杀器;不仅如此,似玄冰老怪冷寒雪、烈火神君这等纵横一方、桀骜不驯的邪道老怪,在沈家面前却顺从温驯得宛如被驯服的猎犬鹰隼。
钱粮、死士、绝顶高手、杀伐重器……这天下间,究竟还有何等通天的手段,是这江南沈家办不到的?
“哈哈哈哈哈哈!!”
未等皇甫浩天从惨烈的震动中平复心神,九天云霄之上,猛地传来一阵长啸。
那笑声极为宏大雄浑,穿透弥漫的硝烟浓雾,似洪钟大吕般在峡谷两侧的山壁之间激荡轰鸣,直震得林间落叶簌簌而下。
“皇甫浩天,你能当众说出这番话来,倒足见你确实有些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