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两旁是被洪水冲刷过的痕迹,大片农田被淤泥覆盖,尚未完全干涸的水洼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不远处还有倒塌的房屋,偶有几个灾民在废墟中翻捡着什么,看到粮队经过,纷纷抬起头来,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上。
车队很快在县衙门口停了下来。
说是县衙,其实也不过是一座勉强未被冲垮的三进院落,门口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台阶上还残留着水退去后留下的泥痕。
方文怀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几个衙役在门口等候。看到那一辆辆满载粮食的大车驶到近前,他快步迎了上来,眼眶一红,声音都有些发颤:
“几位大人……这、这……下官替清河县的百姓,给几位大人磕头了!”
他说着便要往下跪,被荀朝夕一把扶住。
“方大人不必如此,粮食到了就好。先安排人手卸车,尽快分发给灾民吧。”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荀朝夕和许重月便投入了施粥的工作中。
她们在德安县已经有了经验,做起这些事来驾轻就熟。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负责维持秩序、登记名册,一个掌勺分粥、安抚老幼,很快便融入到了整个县衙的秩序之中。
楚云留站在一旁,本想搭把手,却发现根本插不进手去。
他看着荀朝夕挽起袖子、蹲在一个老妪面前,耐心地将一碗粥吹凉了递到对方手中,又看着许重月一边分饼一边跟几个小孩逗乐。
他的目光在荀朝夕身上停留了很久,心头的弦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想起当年在昭文馆时,那个与他比骑射、争策论、从不服输的少女,曾让他觉得她天生就该站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
可此刻看着她蹲在灾民中间,与他们成就这一幅质朴却纯粹的画卷时,他不由得发自内心的高兴。
因为他同时意识到,庙堂的尘土和俗世的泥土都曾落入她身上,成为了她光芒万丈的一部分。
他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到荀朝夕的声音从粥锅那边传来:“楚将军,你过来一下。”
楚云留以为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连忙走了过去。
却见她头也不抬,一边搅动着锅里的粥,一边淡淡道:“你一晚没睡,现在去县衙后院找间屋子睡一觉,没有睡够四个时辰不准起来。”
楚云留一愣:“我不困——”
“你不困,马还困呢。”荀朝夕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你帮忙,你可别觉得我是好心哦。”
楚云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无奈地笑了一下,转身上了马。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荀朝夕已经继续低头搅粥了,在稀薄的白雾中,是那么的镇定自若。
黄昏时分,施粥终于告一段落。
最后一锅粥见了底,灾民们也陆续散去,回到各自的窝棚中歇息。
荀朝夕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看着空了大半的米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两人回到县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方文怀早已在后院的小厅里备好了一桌饭菜,说是饭菜,其实也十分简朴:一盘清炒菘菜,一碟咸鱼,一碗豆腐汤,外加一盆热气腾腾的糙米饭。
不过,这对于她们两人来说,已经算得上丰盛了。
这时,楚云留也从一侧走了出来,他看上去神清气爽,胡渣也处理过,整个人看上去很是英挺。
方文怀连忙招呼三人落座,最后看了眼菜色,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县里条件有限,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几位大人,还望莫要见怪。”
荀朝夕摆了摆手,坐下端起饭碗:“方大人说哪里话,这个时候能吃上一口热饭,已经是福气了。”
四人围桌而坐,动筷吃了一阵,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正事上。
“几位大人……”方文怀放下筷子,神色也渐渐严肃起来:“有件事,下官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当如实相告。”
众人抬眼,皆是一副请说的表情。
这时,他抬眼看向荀朝夕:薛大人在信中,除了交代下官接应大人之外,还特意叮嘱了一件事。
“他说,清河县是今年溃堤的重灾区,堤坝的问题,一定要请大人亲自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