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比拿腰刀的可怕:拿刀的人只会动手,会算的人,先动的是别人的命。
陆缚记住了这一条:捆住的人,也不可以不看。
陆缚找了一根新腰带来,把瘦脸汉子重新捆好。
审人这件事,他有自己的一套:先把好处递出去——一口水、一块肉脯、一句“你要是配合,我们未必杀你”;再把念想掐断——他们上面的人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会做什么,一句一句说给对面听。
人一旦知道自己等不来救兵,话就好问了。
这一套,他从前在部队里听人讲过。那时他以为一辈子都用不上。
“知道怎么捆才牢固吗?”
围着看的孩子都摇头。
“干布不吃力。蘸湿了,就有韧劲。”陆缚一边说一边收绳,“不过,捆得再牢,也不如让他没有力气挣扎,来得稳。”
他抽出腰刀。
“怎么才能让他没力气?”
刀尖在瘦脸汉子两条胳膊上各开了一条口子。血顺着往下走,流到捆手腕的那根腰带上。
陆缚说:“放他的血。人一失血,就没有力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是平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坐在塾里教学生写大字。
沈湄把脸别了过去。
青棠先是瞪着眼看,看了两息,也把脸别了过去,一只手攥住沈湄的袖口。她不怕那两个人,她怕的是血。
有几个孩子也想躲。
“看着。”陆缚说,“他们不值得你们同情。”
他把瘦脸汉子的头发拽起来,让他跪着,站起身,转向眼前这些孩子,一字一字地说:
“我不是教你们残忍。”
“我是要你们学会保护自己,保护你们的朋友,保护你们的家人。”
棚子里很静。
沈湄背着脸站了一会儿,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想了一遍。
这个人不远几百里,泡在水里跟着一条船到了这里;从海盗手里、从官兵手里,把她们一个一个捞出来。
眼下他做的事她是看不下去,可要说残忍——那几个把人当货卖的,比他残忍得多。
她从前听说过陆缚这个人,只当他是个族里有几个钱的公子:跟着车马走三条街,为一支曲子能在巷子里站到半夜。
这样的人她见过一堆,见完就忘。
原来不是。
贺青河负手站在门边,没有看那两个人,也没有看那些孩子。
他在想他从前跟过的那位老东家。那老头评点人评了半辈子,说当世没几个人担得起一句话——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
要是那位老头还活着,看见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说什么?
他没想出来。
他把岛上能用的东西数了一遍。
两张弓,两囊箭,加起来不到四十支;六件中长兵器;几张竹盾;二十九个孩子。
真要有人再来一趟,这些箭撑不过一轮齐射——箭是消耗的东西,射出去就没了,捡不回来。
他从前使长枪,道理是一样的:打光了,枪就是一根棍。所以真正要紧的,不是手里有多少,是能不能在打光之前,把事办了。
“领头的,是谁。”
陆缚拿棹刀拍了拍瘦脸汉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