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概从来没有把脸这样交给过别人。
他见过她在灯下弹琴,见过她隔着屏风福一福,见过她一句话把知县的差遣驳回去——都是从容的、算准了的、滴水不漏的。
今夜这一张仰起来的、任人涂抹的脸,是他没见过的另一张。
灯把她的侧脸描出一道边,睫毛压着,鼻梁到下颌,一线下去。
他忽然想起温盈袖——那年冬天,西跨院的窗纸破了一角,她拿一张旧画糊上,画上是一枝压在雪里的梅。
他学字学到“雪”字,写不出来,把笔搁了;她没有说他,只把那张糊窗的画指给他看。
眼前这一张脸,与记忆里那一张脸,有三四分像。
他心里忽然静了一瞬。不是不动,是动得太多,反倒静了。
灯罩里的黑灰又落下来,落在她仰起的脖颈上。他抬手,想替她把那一点灰拂去。
手到半途,他停住了。
他看着她,指尖在半空里蜷了蜷,终究收回来,垂在身侧。
衣料贴着手背,倒让他清醒了些。
她的一缕发丝从颊边滑下来,贴在她颈子上;他的手掌虚虚地摊着,像还能留住她方才那只被青棠按住的手腕的软。
他闻见她发上那一点药香,是白芷和白芨,混着血的一点腥。
她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裳,像还能贴过来。
他的耳根在灯下,一点一点热起来。
那药香是这几日贴在画舫上的:她替他请郎中、抓药、煎好了让青棠送过来,药渣就晾在舱外的船板上。
他喝到第三帖,才从霍能嘴里知道,是沈姑娘吩咐的。
他从没有当面谢过她。
他垂眼,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道蓝边上——应天绣衣巷的针法,密密的一排,被灯影晃得发颤。他数不清那针脚,只记住了那一点蓝。
青棠用袖口替她擦去发丝上的灰。她往前微微侧了侧身,肩头几乎挨着他;她的一缕鬓发垂下来,蹭过他的指节。
他想起初上船那一夜。
他病着,是她隔着小几把药碗推过来——碗沿碰在案上,轻轻一响,他那时便记住了这间舱的深浅:哪里能退,哪里能藏。
那夜他量的是退路;今夜他站的还是这么个位置,却像是在量一件别的东西。
他没有躲。她也没有退。
舱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在罩子里噼啪跳的声。他的手垂着,又虚虚地抬起来——到底还是没敢伸过去。他怕自己一伸手,就收不回来。
他微微探了探身,又停住。她一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两个人相依着,在灯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开口。
“你自己呢?”她先问。
“我是贼。”陆缚说,“贼不用抹。”
他要站在甲板上,要站在舱门口,要把她们推进花厅。他的脸,得是黑的那一个。说完,他把脸偏开一点——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
“书。”她忽然说,“那三本书。”
陆缚把那三本接过来,抽出中间那一册,塞进自己怀里。
她递书的时候,指腹搭在蓝布书脊上,一缕发丝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
他把那册蓝面书按进衣襟时,她的指尖在他手背边沿蹭了一下,很轻。
他把肩往前送了送,又收住,这么近,也像能触到她身上那点暖。灯芯在罩子里又跳了一下,火苗矮下去,舱里那半边光也跟着沉了沉。
“这个留着。”他说。
“那两本呢?”
“跟屋子一起烧。”
沈湄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那两本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两件不能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