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不错。”他说。
日头出来的时候,雾自己就退了。
退得很快。先退船尾,再退船头;一盏茶的工夫,两岸的树便一棵一棵从白里长出来,绿的,湿的,叶子上挂着水。
江面宽得像一面斜放着的镜。秋汛的水色发黄,上头浮着一层被太阳照出来的亮。
大船张满了帆,不走直路。它贴着江心走一段,把头一偏,横过去一段,再偏回来——帆要吃风,就得这么走。画舫拖在后头,跟着歪。
陆缚蹲在后甲板边上,往前看。
看着看着,他看见一线灰白浮在江上。
不是岸。岸是实的,有树,有坡,有断断续续的屋脊。这一线是虚的,浮着,像谁把一张纸搁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要揭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江心的一座沙洲。
望见的时候还小。走了大半个时辰,它一点一点大起来:低,平,从水里长出来似的,没有山,也没有石头。近水那一片是白的——不是沙。
是芦苇。开满了花,一层压着一层,从滩上一直铺到水边,白到和天接在一处。
灰白的芦苇,书上见过。书上说,这叫蒹葭。
他记得自己好像知道,这样的地方该有个什么名。地名、水流、涨落——船家说起来,总是有名有姓的。
叫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陆缚这一辈子,没出过应天城。
江上人说起这座洲,大概只会说:那座岛。
拖缆在那时候紧了一下。
大船的头偏了。不偏左,也不偏右——是斜着,朝那一片白去了。
“他们要歇脚。”贺青河也上来了,扶着舱梁,看着前头,“那条海船吃水浅,装了几十个人,跑不快。江心那座洲,汊道里挡风,进得去船。他们要停一天,等人。”
陆缚没应声。他在看水。
画舫跟着转进了汊道。
芦苇荡里“轰”的一声——
不是炮。是鸟。
数不清的鸟从芦苇里炸起来,像谁往天上撒了一把黑豆,撒一把,又一把。它们在半空里打着旋,叫成一片。灰白的芦苇被撞得一层一层地荡。
贺青河脸上的神色松了些。
陆缚心里却“咚”地一沉。
——这么多鸟。
鸟惊起来,不总是因为风。那这一次,是为什么?
他站在船尾,没有回头,用眼睛把江面扫了一遍:来路、去路、两岸。
下游的江面上,有两个黑点。
逆水,上来。走得很快。黑点后头各拖着一条白线——那是桨。二十支往上的桨,一起落,一起起。
快桨船。
前头船头上,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撕碎了,只落下几个字。
“……水师……包抄……”
贺青河扶着舱梁的那只手,一下松了。
官军来了。三十个贼,两条快桨船,怎么算都够了。
陆缚的眉头没有松。
他从前见过官军。刀他不怕——穿官服的人,他却不放心。
画舫忽然偏了一下。
不是被拖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