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上的水还在响。
扫院子的声音没有了。
盈袖姐背对着我,坐在床沿上穿衣裳。
一件,一件,很慢,很静。
先是最里头那件,再是夹袄,再是外头那件半旧的素色衫子。
她穿衣裳的样子,和她平常做事一样,不慌不忙。
他躺着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我怕一出声,这个梦就要散了。
姐姐也没有回头。
穿到最后一件的时候,盈袖姐停了一下,望着墙上那张旧画。
“那个字,”她说,“你写会了没有。”
这一句话,跟她当年说的一模一样。只是当年他是仰着头听的,这一回,我是躺着听的。
我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盈袖姐笑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雪落在雪上,落下去就没有了。然后她站起来,影子从窗纸上滑过去,不见了。
屋里就剩我一个。
炉上的水还在响,炭盆里的火落下去,只剩一层白灰。窗上那张旧画好好的——不是破的,也没有再糊在哪个破口上。
我躺着没有动。身下是床,床是硬的——不是床,是船板。船在水上晃,一下,一下。
梦里的热气还压在胸口。耳根烧得厉害,后颈出了一层薄汗,里衣贴在背上,凉一阵,又热起来。我抹了一把脸,手心是热的。
那口井还在。井口很小,底下却深。原主少年时压在那底下的东西,他一向连看都不去看;今夜梦里,我自己下去走了一趟。
他从前以为,只要不去看那口井,那口井就不算数。
今夜之后,这个说法不成立了。
井是深的,也是实的;我就站在井边上,手还搭着井沿。
往后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口井,挪不开了。
梦里的雪停了,舱外什么都没有。他睁着眼睛,看着舱顶那块看不见的黑。心跳一下一下,还很快。我数了几十下,才慢下来。
我躺在黑里,等那口井慢慢平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外头有响动。
那声音极轻。不是脚步,是绳子拖过船板的摩擦声,还有一样东西磕在船舷上,闷闷地一响。
我睁开眼。
舱里黑透。我贴着舱板坐起身,摸到舱门,把眼睛贴上门缝。
船头站着两个汉子。一个提着刀,刀背压在草席上一个人的脖子上——那是霍能。另一个正弯着腰,去解渡口的缆绳。
船尾还有一个人。船家被他按着,嘴里塞了东西。
那三个汉子。方才在船头喝酒的那三个。
方才明明还围在船头喝酒,此刻却都换了个人似的。
陆缚贴在门缝后面,没动。
水匪劫船。
念头才起来,第二个紧跟着就上来了:他这条乌篷船,有什么好劫的?
缆绳已经松开,船皮子挨着水面,慢慢往外滑。
他透过门缝看对岸——那边泊着的渔船,缆绳也松了,正朝河心漂;更远那条粮船,船头蹲着五六条暗影,月光底下分不清哪个是船家、哪个是拿了刀的。
舱里没点灯。窗一直关着,月光进不来,黑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记得剑就挂在对面的舱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