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也是有数的。
人的一口气,勉强使力能撑十息上下;对面砍一刀,从起手到收刀,是三息到四息。
所以等的人不是空等,是在心里数——数到三,或者数到四,就是他收刀的那一瞬。
陆缚从前在部队里等过一个人,等了整整两息半。
那一次他没等住,早动了半息,肩上挨了一下。
他后来把这件事记成一条:早动半息,比不动还坏——刀没到,你已经把去处交出去了。
这三件之外,还有一件,部队里不教,是自己摸出来的——距离。
刀有刀的理:谁离得近,谁说了算。
对方使一把长的,你若站在他刀锋够得着、他一步又跨不进来的地方,他就得先动脚;他脚一动,手里那条线就散了,刀锋也跟着偏。
所以空手对刀,最要紧的不是手上那三件,是站的那一步。
站在那一刀够得着的边上,别往里,也别往外——往里,刀锋先到;往外,他一步就补了上来。
这一步是有数的。
一个人往前跨一步,大约是二尺半到三尺;他手里的刀,从肩到刀尖三尺有余。
两样加在一处,是他够得着的里头;他够得着的尽头,再往外半臂,才是你自己该站的地方。
站在那儿,他不动脚就够不着你;要够你,他就得先迈那一步——脚一抬,肩就动了,肩一动,刀锋那点准头就散了。
陆缚自己量过:站在门框那道坎上,往舱里退半步,那人手里的刀正好差半尺。
半尺不是运气,是那个人站住的时候,从脚到刀尖一共那么长。
他记得这条长度,就跟记得自己的枪杆有多长一样。
三件的次序也不能乱。
先看背不看成刃,是保住手;再把脚送进去,是叫他没有第二刀;最后才是等。
头一件错了,手先没了;第二件错了,人先退了;第三件错了,是急。
急的人死在刀底下,多半不是刀快,是他自己往前凑。
陆缚方才站的那一步,就是这一步。门框替他挡了那一下,靠的倒不是门框结实,是他站对了地方。
这三件他都知道,可这具身子一件也做不利索。
方才这一脚,踹的是门框,不是人——他把门框当成了对方,借门框挡那一刀。
门框替了他一双手。
他退到舱壁,把背贴上木头。
手里这三样东西:半截断刀,一扇还要往里挤的门,一条贴着舱板的路。三样都不够用,可都比空手强。
他把这三样在心里掂了掂分量。
半截刀身最实在,可它短;门最好使,可它是死的,只能替他挡一下;舱板那条路最要紧,那是他唯一能走的地方。
三样东西里,真正救他的不是刀,也不是门——是他知道该往哪一边走。
从前在部队里,教官说过一句话:手里有什么,先用什么。这一句他记了很多年,到今天才真用上。
刀不是好刀。这一脚,齐着门框把刀身踹断了。
外面的汉子手里剩半截,人跟着跌了进来。
舱里是黑的,外面有月亮。汉子从亮处进暗处,眼里一抹黑;陆缚在这黑里已经待了半个时辰。
他适应的不是这一会儿,是这具身子里那个人的一辈子——闭门读书,昼伏夜出,眼睛早惯了暗。
他侧身欺上去,一只手扣住对方握断刀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的食指与中指并起来,照着那张脸上该是眼睛的地方,狠狠戳进去。
那一下,他用的是全身的力气,加上身体倒过来的重量。
汉子的惨叫像被剖开的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