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能想象出地府当下的胡乱崩塌,大帝已得到祂所想要的,只要祂安安静静长生,新天道不会再打扰祂。
因此,大帝的继续逗留,就不再是纯出于利益考量了,多了点其他因素。
当然,大帝惯会下注,保不齐人家已不图谋利益,而是想要利益之上更高的人情,但不管怎样,这份情,李追远都得认领。
“师父……”
这一声称呼喊出后,大帝余下身躯完全融化,化作滚滚黄泉。
薛亮亮又是一步迈出,避开了浑浊洪流同时,还接上了李追远的话:
“你走后,老师他们都很伤心,尤其是翟老,在得知你不在的消息后,他就病了,半年人就走了。”
李追远沉默了。
这份沉默,一直带到了大乌龟面前。
它还在。
“母亲”的称呼,对它是说不出口的,在苏亦舟面前喊李兰一声“妈妈”,是李追远能接受的极限。
李追远对它抬了一下手。
等过几年,本体解决完魏正道的遗留上天后,留在人间的自己就会出发去东海。
李追远不知道那时自己的身体与魂念问题是否已梳理完毕,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他的伙伴们本就已足够强大,这次得到未来自己馈赠后,提升更为夸张。
届时,把大家伙儿都叫上,还是请翠翠来做向导,再次乘船出海。
龟蛋山深处的那座通道,李追远会去捣毁的,东海秘境也将不复存在;少年抬手的意思是,他不会对大乌龟赶尽杀绝,只要你不阻拦、乖乖配合,那你接下来大可继续在大海深处游荡,就算是想登岸,自己也能安排。
毕竟,这只大乌龟与杀害郑海洋的那只大乌龟,早就不是同一只了。
上方,大乌龟的龟壳龟裂散开,下方其身躯也化作腐肉坠入深渊。
薛亮亮:“没路了……”
亮亮哥往后退了一步,路又出现了。
李追远扭头看向身后,那里站着的是秦爷爷。
一半天道下凡,被秦爷爷镇压,后又利用镜梦,如酆都大帝、大乌龟这般,将自己投影至中年疯李追远的体内,以此实现脱困;而天上留下的那一半天道,也被天道自己献祭了。
旧天道已灭,新天已换,如今被秦爷爷镇压着的东西虽还在,却已不是天道……就像是本体最后暴打的那种被斩三尸后的玩意儿,沦为一头彻头彻尾的邪祟。
李追远怀疑,秦爷爷现在是能将他所镇压的邪祟打死了,就算一时清不干净,让柳奶奶或者自己派赵毅他们去施加个封印,秦爷爷就能重获自由。
但问题的关键已不是这个,秦爷爷闭目不敢外视,是他将秦柳两家强者与灵带走了,除他之外,尽数战死,就像一位百战余生的将军,他怎敢回乡?
强烈的内疚,一直折磨着他,远超过镇压天道时,天道给他的折磨,因为天道的蛊惑进不了他的大脑皮层,可家人却在他心底深处。
李追远:“我会带你回家。”
少年语速虽慢,却无半点回旋商议余地。
秦家人的木头秉性,的确是一脉相承,秦爷爷如此,秦叔亦如此。
对待这种事儿,你就不能去充分尊重当事人意见,因为当事人自己都陷在深深的彷徨纠葛中,你越尊重,这漩涡越深重,到最后不仅当事人更痛苦,连你也被绞进去一起痛苦。
反正他李追远是家主,直接搞一言堂就是了,他会去将秦爷爷接回来,不管秦爷爷本人是否愿意。
秦爷爷你做的是对的事,本身并没有错,且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与其继续沉浸于痛苦,不如抬起头睁开眼,好好陪伴补偿还活着的人。
不用你意念通达,也不用你能放下过去,你秦家人本就不会用脑子,那就干脆把脑子给丢了。
是自己这个家主昏聩,定你的罪,你就把自己当秦家与柳家的罪人,风烛残年间的每一天,都对家人赎罪吧,赎到你阳寿尽了、寿终正寝还没完,下辈子继续对柳奶奶还。
似是从少年这里感知到“家主威严”,秦爷爷的眼角处,流下了两行血泪,渐渐不再有血,只剩清泪。
全开的气门纷纷关闭,秦爷爷这具秦家人顶天立地的身躯佝偻下去,向后倒下,落入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