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秀琴此时已被这片荒漠大院的心照不宣与基层士兵的集体恶意折磨了十多年,她的身心早已破败不堪,像是一盏油膏流尽、在寒风中奄奄一息的残灯。
然而,就在她快要被黑夜里的无声践踏彻底耗尽生机时,兵团东头的马厩里,却出现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士兵。
他叫艾力,是兵团在一九六〇年初期为了响应【加强民族团结、屯垦戍边】政策,特地从南疆喀什绿洲招募进来的第一批维吾尔族青年战士。
艾力出生于一个世代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放牧的维族家庭。
他的父亲在战乱中失踪,母亲在大饥荒的年间因病过世,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孤儿。
对他而言,穿上这身发下来的旧黄军装,只是为了在冰冷的世道里混一口能活命的馍馍吃。
他生得高大、沉默,长着一双像大漠黑鹰一样干净、深邃且没有被任何政治口号污染过的眼睛。
他在二营的勤务班里负责当马伕,天天与牲口睡在一起。
也正因如此,他日复一日地看着蒋秀琴——这个被全营男人嫌恶抛弃、却又在黑夜里集体默许蹂躏的【疯女】。
起初,艾力对她是最纯粹的悲悯。
他看着这个虽然晒得满脸高原红、头发里沾满牛粪干草的疯姑娘,每天傻傻地抱着一块红柳木当成娃娃,在渠道边晒得脱皮,嘴里反复流着口水唱着长沙的童谣。
他从这个疯女那空洞、绝望的杏眼里,看到了自己死去的母亲,看到了这片土地上一切弱小、无辜生灵在面临强权时的颤抖。
每当深夜,当有满身酒气、面目狰狞的底层老兵,摸着黑朝着臭气熏天的马厩草堆走去时,秀琴就会像一只被猎狗围捕的受惊野兽一样,蜷缩在角落里,发出惊恐、扭曲到极致的无声呜咽。
每一次,那种在体制默许下的性掠夺与夜里轮奸,都像是一把钝刀,深深地、一下又一下地刺痛了这个维族孤儿的胸膛。
同情在日夜的守望中,在无声的愤怒里,生生在少年那干净的灵魂深处,淬炼成了一种超越了阶级、超越了民族、近乎圣洁的爱意。
他爱她,不是因为她曾是长沙第一女中的瓷娃娃;他爱她,恰恰是因为她是一个被盛世践踏、被时代消音、与他一样孤独残破的活人。
一九六二年的一场连队干部家属动员大会后,这个在连队里地位低下、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数民族战士,竟然做出了震碎全营上下、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噗通一声,重重地在碎石地上跪在了政治处政委的面前。
艾力用他那还带着浓厚异乡口音、极不熟练的汉语,字字句句,重如千钧地朝着主席台大喊:【首长!俺……俺想娶蒋秀琴同志为妻!俺是孤儿,她是疯子,俺们是一家人!俺会一辈子照顾她,用俺的命护着她,绝不让她再受冻!】
大操场上在一瞬间的死寂后,随即爆发出了震耳欲聋、近乎癫狂的嘲笑声。
【哈哈!这维族小子真是吃错药了!居然要娶个给人当了十年玩物、生过好几个娃的疯子!】【妈的,这小子哪是成亲,他是想吃独食,坏了兄弟们在马厩里的规矩!】台下那些基层的光棍士兵们,脸上的笑容很快转化为了愤怒。
因为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艾力娶了蒋秀琴,就意味着这个原本属于【全营集体分配、心照不宣】的公共女性军需物资,变成了他个人的私产。
他们不能再随意跨进那座马厩,不能再肆意侵犯她的身体了。
因为这场【惊天一跪】,政治成分最低下、又是少数民族的艾力,成了全营老兵的眼中钉。
同袍们在食堂打饭时故意将他的热汤推翻,在戈壁滩挑沙、砸石头时故意联手刁难、给他最重的活计。
在无数个漆黑的夜里,大批的光棍士兵甚至将他拖到暗处,用皮带和拳脚狠狠地砸在他的胸口与脊背上,一边打一边吐唾沫喝骂他是个护着疯婆娘的杂种。
但艾力咬着牙,那双像黑鹰一样的眼睛里燃烧着死不屈服的怒火,他一声不吭。
他用自己微薄的津贴,给秀琴买了干净的棉袄,亲手把她带进了自己在马厩旁搭起的那间漏风小土屋里。
在这座充满了兽欲、物化与强暴的兵团要塞里,艾力对秀琴的爱,是极其圣洁、克制且超越肉欲的。
他是她进疆十二年来,唯一一个没有碰过她身体的男人。
每当深夜窗外风沙大作、零下三十度的严寒让泥墙结冰时,他只会将全身瑟瑟发抖、满面惊恐、嘴里流着口水的秀琴,极其轻柔、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一般搂进自己温热的怀里。
他用自己年轻、滚烫的胸膛与体温,给予了这个发疯多年的长沙姑娘最安全的保护。
在艾力那散发着干净马草香的怀抱里,发疯多年的蒋秀琴,这十几年来第一次不再发出凄厉的尖叫。
她会安静下来,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着艾力那件旧黄军衣的衣角。
在少年的心跳声中,她像是个终于回到了长沙蒋家大院的受惊孩子一样,平静、安宁地沉沉睡去。
四、雪葬:最后的军衣与清醒
一九七二年的寒冬,一场在黑夜与暴风雪中蓄谋已久的罪恶,生生撕裂了这抹微弱的人性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