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着这两千名华东女护士的,是几排在风沙中散发着尿骚味的冰冷地窝子,以及政治处政委那手里啪啪作响的公文。
【华东军区复员女兵,苏素云同志!】政委的口吻不容置疑,像是在清点刚进库的军大衣,【经组织研究批准,你被正式指配给二营营长薛大柱同志当爱人。在兵团,治好老革命的『光棍病』,就是你身为护士天大、也是唯一的政治任务!不服从,就是现行反革命!】
那一夜,二营营部那间连门帘都没有、用破麻袋挡风的昏暗土胚房里,一盏马灯吐着焦黑的烟雾。
薛大柱今年四十二岁,淮海战役里瞎了一只眼,满脸横肉。
因为前妻湘女高中生蒋秀琴在洞房当夜被他活生生逼疯遗弃,他正理直气壮地拿着组织核发的【重婚命令】,一把将惊恐万状的苏素云狠狠推进了屋。
【报告首长!我是自愿从军来西北救人的!我是护士,我不是来结婚的!】苏素云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泪如决堤般疯狂流淌。
她退到炕沿,双手死死攥着怀里那个藏有沈慕白定情手术刀的破布包。
【妈的,到了老子的炕上,老子就是你的革命任务!哭什么哭!】薛大柱冷笑一声,浑身散发着劣质旱烟与浓烈的酒气,像一头黑熊般猛地扑了上来。
苏素云发疯般地尖叫、反抗,用那双原本最干净、用来在无菌室里救死扶伤的双手,拼死护着自己的衣服,试图去推开眼前这堵腐烂、粗暴的肉墙。
可薛大柱的力气大得惊人,他一脚踢翻了那个医药箱,德国不锈钢制的手术刀在泥地上发出刺耳而绝望的脆响。
薛大柱怒骂着,蒲扇般的大手【撕拉】一声,粗暴至极地生生扯开了苏素云身上那身洁白、神圣的护士服。
他一巴掌将她扇在土炕上,将她那具高贵、纯洁的身体狠狠按在了满是霉味的干草堆里。
最残酷、也最黑色幽默的是,此时将苏素云死死压在身下、一边野蛮凌辱她、一边大骂儿是资产阶级臭小姐的暴君薛大柱,他的这条命,恰恰是一年前在淮海战役中,由沈慕白和苏素云在野战医院的手术台上,通宵熬了整整八个小时、用精密的金属血管钳从鬼门关前生生抢回来的。
当时薛大柱被送来时满身是血、陷入昏迷,医护救治的人太多,素云根本记不得他的脸。
而薛大柱更不会知道,眼前这个被他当作牲口一样肆意夺走处女贞操、疯狂践踏的年轻姑娘,竟然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当那股野蛮、粗暴的剧痛生生刺穿她的身体、将她生命中最珍贵的第一次彻底强占的那一秒钟,苏素云的尖叫声被痛苦地卡在了喉咙里。
窗外是天山万人哭号般的风沙巨响。
在肉体被政权与暴君合法摧毁的极端屈辱中,苏素云的脑海里,却疯狂地、不可遏制地回想起了临别的前一夜,在上海黄浦江畔那间简陋而温柔的小旅馆里。
那夜黄浦江的汽笛声多么悠长啊。
沈慕白的呼吸那么滚烫,他的手指颤抖着想解开她的衣扣。
可那时的自己是多么的保守,多么的愚蠢!
她用那双手轻轻按住了未婚夫,红着脸对他说:【慕白,别急……等我把边疆的医院建好了回来……我早晚是你的人。】【为什么啊……为什么啊慕白……】
大颗大颗冰冷的眼泪顺着苏素云皴裂的面颊,疯狂地流进了耳廓里。
她此时心中不只是屈辱,更是一种类似要将灵魂燃尽的、无尽的悔恨与悲愤!
她悔恨自己为什么要相信那些高亢美丽的宣传海报,把发配子宫的邀请函当成了救国的热血任务;她更悔恨自己那一夜对爱人的【守身如玉】——她把最干净、最圣洁的自己,留给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白色誓言,可一转身,国家机器就用最野蛮的方式,把她这份最珍贵的贞操,当成一份廉价的【调拨指标】,犒赏给了眼前这个瞎了一只眼的粗暴野兽。
那夜的上海月光有多温柔,此刻大西北的泥潭就有多肮脏。
苏素云没有像秀琴那样惨叫到疯掉,她只是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深深地、绝望地抠进了地窝子冰冷的泥土里,任由十指指甲成片翻起,鲜血淋漓。
她的灵魂在这一刻,伴随着身体的被强占,伴随着这份彻骨的悔恨,与隔壁马厩里疯掉的秀琴一起,彻彻底底地死在了天山的滚滚风沙之中。
四、相见:万里寻妻与无地自容的重逢
三年过去了。
远在上海华东医院的沈慕白,疯了似地寄出了几十封信,却如同泥牛入海,再也没有收到过苏素云的只字片语。
他的心被焦虑与恐惧日夜啃噬。
最终,这位才华横溢、前途无量的外科医生,毅然决然地放弃了上海优渥的职位、洋房与光明的前途,主动上书组织请调大西北。
他甚至不要任何级别与待遇,甘愿放弃一切,只为了去那个在地图上甚至找不著名字的新疆兵团要塞,寻回他失联了三年的新娘。
当沈慕白满怀着欣喜、焦虑与风尘仆仆,提着沉重的行李箱,终于来到二营营房外那条干涸、泛著白白盐碱的渠道边时,他嘴角的微笑却在一瞬间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