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却只能提着马灯,当这场合法掠夺的掌灯人。
二、守护:咫尺天涯的二十年
【小萧,把明天的党委常委会会议记录和报告整理出来,送到俺办公桌上。】【是,师长。】刘德山师长的专属府邸,是一栋在这片死灰色荒漠里极少见的独立青砖红瓦房。
四周围着高高的土墙,院子里甚至种了几棵耐旱的沙枣树。
可对林曼华来说,这栋享有特权的漂亮宅院,却是一座长达三十年、连呼吸都会被政治审查的无期徒刑牢笼。
当第一批湘女被命运的盲盒分配完毕后,萧克诚最终没有递交调职申请,他默默接受了组织的留任,继续留在了第一师师部。
兵团里人人都以为萧少校是前途无量的忠臣,甚至连刘德山都在客厅里一边抽着旱烟,一边拍着他的肩膀沙哑地笑过:【小萧啊,你年轻有为,有思想有文化。跟组织上说一声,俺让政治处在下一批华东女兵里,给你优先分个漂亮的女护士,成个家吧。】
萧克诚只是笔挺地立正,低着头,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死死压进最深处,淡淡地回了一句:【报告首长,俺在战场上受过伤,心早就死了。俺不想耽误组织的进步女同志,俺甘愿一辈子留在首长身边,为首长提灯、写公文。】刘德山大为满意,却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他最信任的少校副官,选择留在这个冰冷、充满政治眼线的权力城堡里,只为了守护一个绝对不可告人、一旦暴露便会粉身碎骨的秘密——他要在咫尺天涯的距离里,随时守护在她的身旁。
在这栋压抑得让人近乎窒息的房子里,他们在刘德山的阴影下,生生将自己活成了两尊最克制、也最绝望的石雕。
刘德山要林曼华当他对外展示的【天山芙蓉典型】与家庭保姆。
白天,林曼华挺着隆起的孕肚,在院子的水井边,麻木地清洗着首长家属的精致床单与刘德山换下来的呢子军装;而每当这时,萧克诚就会默默地走到走廊下,一言不发地接过最沉重的差事——他替她劈开坚硬的红柳木,替她从几十公尺深的井里摇上冰冷刺骨的井水,灌满院子里的大水缸。
他们从不对话。
兵团的墙壁长着耳朵,首长大院的四周全是政治眼线,哪怕是一句多余的问候、一个稍微停留的眼神,都可能被扣上【破坏革命婚姻】与【道德败坏】的催命钢印。
他们唯一的交流,被残酷地浓缩在了每日清晨的漫天风雪里。
当大漠的第一缕晨光穿透漫天沙尘、惨白地照进院子时,萧克诚会拿着大扫帚在院子里无声地扫着积雪。
而林曼华则会抱着棉被走到阳台前拍打。
就在这漫天飞舞的雪花与尘埃中,隔着堪堪十步、却如同海峡般遥远的距离,萧克诚会停下扫帚,对着她微微点一下头。
林曼华也会停下手里的活,那双长年放空、死寂、看着刘德山时毫无光泽的眼睛,唯独在看向他时,会泛起一抹极其微弱、却温柔至极的灵魂微光。
那是他们在极权铁幕下,唯一允许自己进行的、心照不宣的灵魂呼吸。
两颗清醒的灵魂,在野蛮的废墟里隔空对望,爱意在死寂中疯狂滋长,却被理智铸成的铁锁死死扣在内心之中。
一九五〇年代末的一个深夜,大饥荒的阴影正笼罩着塞外。
卧室里,传来了刘德山睡熟后沉重、粗暴如野兽般的鼾声。
客厅的油灯快要燃尽,灯芯发出微弱的爆裂声。
萧克诚正孤零零地坐在木桌前,帮师长校对隔天大会要用的、充满了高亢口号的政治发言稿。
林曼华穿着粗布围裙,轻手轻脚地从阴影里走过来,将一杯刚烧开、正冒著白雾的热茶,轻轻放在了他的手边。
就在茶杯交接、两人的手指在青瓷边缘极其微弱地触碰在一起的瞬间,林曼华的身子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萧克诚手里的钢笔猛地一顿,在雪白的公文纸上洇开了一团漆黑的墨渍。
他有些慌乱地抬起头,看向她。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不曾直视的面孔。
油灯昏暗的光影下,林曼华那双高傲、倔强、曾属于长沙高中生的眼睛里,此时竟然噙满了即将决堤的眼泪。
那抹在刘德山身下、在盛世橱窗里不曾弯曲过半分的傲骨,在此刻深夜的死寂中,碎得无声无息。
她没有哭喊,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她只是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用尽了她十九岁以来、这十年间积攒下来的全部勇气,将一条在长沙读书时偷偷留下来、洗得发白、一角用红线精细绣着小小玉兰花的丝织手帕,带着惊人的力气,死死地塞进了萧克诚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