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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双重孤儿的绝望(第2页)

这座城市,连她哭着说出历史真相的权利,都容不下一丝一毫。

【上海与山东:阿红的驱逐与翠兰的孤冢】

而只身回到上海的小阿红,命运则更加惨烈。

起义老兵顾长发作为历史反革命,被兵团严格管制,根本拿不到出疆的介绍信。

小阿红是一个人提着包袱、怀里搂着顾长发塞给她的那半块馍馍和粮票,满心期待地回到上海老家。

然而,当远房的亲戚得知她当年从教养所被发配到了新疆,居然还嫁给了一个【留在塞外的国民反动派老兵】时,亲人们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像躲避瘟疫和麻风病一样,连家门都不让她进,甚至将她的行李狠狠扔到了外头的泥水滩,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滚!快滚!你这个旧社会的烂货、败坏门风的黑五类破鞋!你想害死我们全家被批斗吗?】

小阿红提着湿透的包袱,站在黄浦江畔的冷雨里,看着那滚滚东逝的江水。

她这才明白,这座她生长、受难、并企图洗净罪恶的城市,早就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

与此同时,回到山东沂蒙山的王翠兰,拉着十几岁的女儿,爬上了孟良崮那个把她前夫方振中炸成碎片的惨烈旧战场。

大饥荒下的山头一片死寂,只有满山的乱石与干枯的野草。

没有墓碑,没有尸骨,她只能在一棵枯死的树下,偷偷点燃了在新疆藏了十年的那沓黄纸。

她跪在碎石地上,看着前夫那枚泛黑的国军徽章,哭得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看着女儿,心里是一片死灰——她回到了家乡,可家乡给她的,只有【反革命家属】的羞辱,与前夫那一座找不着尸骨的孤冢。

【月台露宿:提前西归的难民大篷车】

站在内地的土地上,这群女人心中涌起了最深沉、最绝望的死寂。

她们这才痛苦地意识到:家乡,已经不要她们了。

在新疆的那座监狱里,她们是日夜思念南方、格格不入的【外来者】;回到南方与故土,她们却成了带着满身风沙、成分肮脏、被亲人与政权同时唾弃的【边疆蛮子】。

她们成了【精神上的双重孤儿】,天地之大,却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安放她们的灵魂。

三个月的探亲假还没满,这群女人便提着空空的包袱,甚至提前了十几天,便决绝地走回了火车站。

此时内地大饥荒肆虐,老家多留一天,就要多吃掉家里一条人命的口粮,她们宁可把最后几天的干粮留给亲人。

加上当时铁路因饥荒近乎瘫痪,火车动辄延误、停驶十数日,她们必须提早十几天去火车站,在挤满了流民与难民的候车大厅里、在冰冷的月台泥地上露宿盲等,只为了能生生挤上那列回新疆的西归列车。

为了在月台盲等的这十几天里活下去,她们将生存的本能勒紧到了极限。

林曼华和苏素云紧紧攥着兵团政治处核发的『西归回程路条』,每天在火车站散发着酸臭味的收容食堂前排上几个小时的长队,只为了讨到一勺清澈见底、漂着几粒碎高粱的稀粥;而向来作风泼辣、最懂江湖生存门道的小阿红,则用自己从新疆带回来、藏在箱底的几斤干瘪葡萄干,在上海弄堂的黑市里跟小贩生生倒换回了四块发硬的红薯干。

在车站里,她每天用牙咬下一小丝红薯干在嘴里含着含大半天,以此吊着最后一口气。

而最能吃苦的王翠兰,则在深夜那片黑压压的流民堆里,偷偷抠出了藏在破鞋垫底下、被汗水浸得发黑的最后两张全国粮票。

她在火车站的混乱黑市里,用这两张精贵的粮票,跟贩子生生换回了四个冰冷发硬的熟地瓜,一小口一小口地自己舍不得咬,全嚼碎了塞进了那十几岁、面黄肌瘦的大女儿嘴里。

她揪着心,日夜都在企盼和恐惧中战栗——她既心疼长沙与上海姐妹的受难,又无比惊恐地惦记着那个在赵铁柱身边的繈褓幼子。

她们就像是一群在瓦砾堆里寻找水滴的蝼蚁,凭着这点仅存的干粮余温,一边忍受着周围刺骨的早春寒风,一边麻木地看着每天清晨,火车站的清尸队推着沉重的木制手推车,在黑压压的流民堆里清点、搬运着那些在深夜里被活活饿死冻僵的无名难民尸体。

板车木轮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一声声属于这个饥饿时代的无声哀鸣,她们在这样的死寂中,生生熬过了这十几个黑夜。

火车站的汽笛再次在黑夜里疯狂地拉响,哐当哐当地驮着她们重新开往大西北的黑夜。

这一次,林曼华、苏素云、小阿红、王翠兰再次并肩坐在黑沉沉的车厢里,再也没有人掉一滴眼泪。

她们的眼神里只剩下死一般的麻木与枯槁。

因为她们终于明白,家乡只是个用来揉碎理想的美丽谎言,她们的肉体和灵魂,注定要像碎骨一样,死在那个叫新疆的巨大监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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