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激动处,先生那只残缺的左耳因充血而泛起异样的潮红。
他指着窗外连绵的秋雨,声如洪钟:“乃至明末,总兵李成梁在辽东“养寇自重”,对女真奴儿哈赤百般纵容庇护,终成巨患,反噬大明!而今这满清,竟比历朝历代还要脓包!人家是养虎为患,他是直接把洋鬼子请进家门,把自家的心口、咽喉双手奉上!清妖引鬼入室,自断脊梁,其患何止千万倍于安史之乱?!”
我坐在下首,听得浑身血液倒流,脊背升起一股刺骨的冰凉。
灯影摇曳下,先生眼中那抹藏了数十年的兵戈之气疯狂涌动,这一刻,他不再是讲学的老儒,分明是当年太平天国军中杀人如麻、血海滔天的大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砚台,缓缓站起身来。
看着案上那本写满耻辱的《辛丑条约》,又看了看眼神如刀的田先生,我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先生,这清廷并非不知门户洞开是死路一条。可朝廷宁可大开门庭,引鬼入室,也绝不敢武装我汉家子弟。”
田先生挑起枯白的睫毛,鹰隼般的目光定在我脸上:“哦?你继续说。”“四十年前,洪杨举旗,八旗与绿营溃不成军。”我顿了顿,眼神微凝,“朝廷为了保住江山,不得不放权给曾湘乡、李合肥。湘军与淮军平了天国,却也把天下的兵权与财赋落进了南方汉人的手里。自那时起,朝廷便已病入膏肓——洋人,要的是钱与权;可汉人,要的却是爱新觉罗氏的命!”
窗外雷声轰鸣,暴雨倾盆而下,砸在瓦片上如万马奔腾。
我按着木案,声音在雷雨声中清晰无比:“七年前甲午一战,李合肥用一己之淮军赌倭国举国之兵,南方督抚冷眼旁观,朝廷宁可割地赔款,也不敢下旨倾国死战;去岁庚子国变,老太后一道宣战诏书,南方督抚直接搞出“东南互保”,按兵不动。朝廷看得明明白白——若是真动员亿万汉人死战抗洋,洋人或许能被赶下海,但那手握重兵的汉人将领,转身就会把清廷送上绝路!所以……“宁赠友邦,不予家奴”!这门,是朝廷主动打开的;这洋鬼子,也是朝廷为了防范自家百姓,亲手放进来的!”
死寂。
屋子里只剩下油灯爆裂的哔剥声与窗外的瓢泼大雨。
田先生盯着我半晌,那张端正古板的脸上忽然肌肉抽动,随后,他仰天发出一阵极其沙哑、苍凉却又痛快至极的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宁赠友邦,不予家奴”!好一个防汉甚于防洋!”
先生笑得眼角泛泪,枯干的手掌重重拍在我的肩头:“老朽本以为这天下读书人皆被八股喂成了蠢虫,没想到,我这私塾里,竟藏着一个能一眼挑穿腐朽清廷的少年!”
他笑声渐歇,目光深深地刺入我的眼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冷酷的试探与穿透人心的蛊惑:“你既然懂得“门户洞开、引鬼入室”之害,那你可知……若有一日,你自己家的门口大开,有人将洋鬼子带进你家的宅门里,你该当如何?!”
先生这句突如其来的诘问,犹如一道闪电,瞬间劈中我的脑海,震得我张口结舌,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我默然不语,暗自压下狂跳的心脏,脑海中猛地浮现出八年前,那个被父亲力排众议收养为养子的约翰,一个金发碧眼的小洋人。
“先生……父亲临终前曾有嘱托,要善待约翰。”我避开先生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声音有些发虚地嗫嚅道,“父亲遗言,学生不敢违。”
先生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失望,长叹一声,不再多言,负手缓缓步入了漫天风雨之中。
窗外风雨凄厉,先生离去的背影隐没在黑沉沉的雨幕里,而我的思绪,不由飘向远在栖羊岭上、那座承载着我所有童年温暖的孔家老宅。
想起了家中温婉端庄的母亲,冰冷高傲的姐姐……
栖羊岭因山势蜿蜒、起伏如一只跪趴于地的顺服白羊而得名。
以往每次远远望去,只觉得那伏羊憨态可掬;可此刻细细想来,那温顺低头、毫无反抗地匍匐在天地间的姿态,却莫名为我心底添了一丝凉意。
“居封域之内,无障塞之隔,一旦变生,为祸滋蔓……”
先生讲的历史典故在耳边轰然回响,与那句“门户洞开”重叠在一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从我的脚底板直冲顶门,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没事的……他还小,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呢?”我在心里一遍遍这样强行安慰着自己,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此刻,在这暴雨倾盆的午后,那个体内淌着番邦异族之血的十三岁少年,正坐在练功房里,用那双湛蓝如深渊的眼睛,默默看着母亲曼妙的身姿,为他演示顾家剑法……
我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这股莫名升起的寒意驱散,低头看向案上摊开的史册,却忽然觉得那些字仿佛在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