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柔姐站了起来。她先把手里的笔插进兜里,两只手垂下来,才开口。
“您先说您母亲是哪一床,叫什么名字。”
“你先别跟我来这一套。”他说,“我问的是昨天谁看的!”
“昨天下午这个诊室是我在分诊。”她说,“您母亲如果血压二百,现在人在哪儿,我马上叫人过去。”
他往她跟前凑了一步,伸手指着她。
我那时候就站在桌子旁边,手里那张会诊单还捏着,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他再往前一步我就上去把他那只手拨开。
我脚往前挪了半步。
叶柔姐的右手抬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她没看我,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男的,可她那只手在桌沿上抬起来,掌心朝下,往下压了半寸,压完又落回去。
那个意思是:别过来。
我停在那儿。
我那会儿手心全是汗,会诊单让我捏得那一条边都硬了。
我想起上一个礼拜在六楼,一个家属问我是不是实习生,我把袖子往回收了一寸;那天我是站在旁边看的人,今天我站在桌子边上,还是看的人。
她又开口了,声音一点没高:“您先把她人叫过来,我们测一遍,如果真是二百,我们立刻转急诊。您要是不信我,我陪您一起过去,您看着我们测。”
那个男的没动。他又说了几句难看的,说叶柔姐推脱,说医院就是这样。他还是用力拍了两下桌子。走廊尽头有两个穿制服的往这边走。
叶柔姐把地上那些片子一张一张捡起来,捡的时候蹲下去,膝盖并着,捡完叠好,两只手递给他。
那只手伸出去的时候不抖;他把片子接过去,她又从桌上抽了张纸,动作很顺,跟他说了一句:“您先回候诊区坐着,把您母亲的号给我,我这就去叫医生出来。”
排队的人越围越多。
有两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在拍,一个大爷在旁边劝,说有事慢慢说。
护士长从门口绕进来,站到那个男的后头半步,先跟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往后站,然后才开口,说后头有间屋,进屋说。
那个男的没进。他又拍了一下桌子,这回拍的是空地方,声音比前两下小。保安从走廊尽头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
叶柔姐从头到尾没往后退,也没往前一步。她只做了一件事:把桌里那台血压计往里头推了推,推到贴着墙。
后来保安把那个人请去了走廊外头的候诊区,护士长跟着。我站在桌子旁边,手里的单子被我捏出了一道折印。
叶柔姐坐下以后,先把手上的单子理顺,又看了我一眼。
“单子放这儿。”她说,“签收栏我签,一会儿你拿回去。”
我把单子放下。她低头签字,笔尖在纸上走的时候,我看见她那两只手是稳的。
签完她站起来,跟我说了一句“你等我一下”,转身往洗手间那边走。我跟过去两步,站在走廊上。
她出来的时候手上还带着水,从我身边走过去,我看见她那两只手在水龙头底下抖了两下——就两下,出来就没了。
“叶柔姐。”我说。
“你先回六楼。”她说,“路上去洗个手,把手上的汗擦了。”
(储澈)
那天晚上七点多,两个人先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