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多,阿凯上来了。
他还是那件夹克,进门先跺脚,把鞋底那点土跺掉,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口卷了两折,用皮筋勒着。
“哥,规划那条线我没进去。”他坐下就说,“人家一问,你这是打听文件。我不敢往里头捅,捅一下我就进去了。”
“别的查到没有。”
“我绕了个弯。”他说,“恒昌这两年收的楼我摸了三家,一家在城南,一家在河西,一家在铁厂那边。我把这三家的位置画在图上给你看。”
他把纸袋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张折过的地图,是复印的,边上还带着地图软件的页脚。他用手指点了三个红圈。
“这三家我一家一家去看过。”他说,“城南那栋现在是个围挡,河西那栋拆了一半,铁厂那栋拆完了,地上的砖都拉走了。”
“什么时候拆的?”
“城南去年十一月,河西今年三月。”他说,“铁厂那栋早,前年年底就推平了。”
他把手指收回去,从兜里摸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三个日期,写完把笔帽盖上。
“哥,我不是干这个的,”他说,“我就知道一件事:他们挑的地方,都不是现在就要拆的,是后来都拆了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他自己大概也没往别处想——他就是替我跑腿,把看见的说出来。
“哥,你想想。”他说。
“好,辛苦了。”
“钱你别给我了。”他说,“这趟我没花什么钱。”
“多少钱?”
“打车四百,复印三十几。”
我从抽屉里拿钱,数了五千放在他手边,把那张地图折起来。
“一码归一码。”我说,“你替我跑腿,我不能让你往里贴。”
他推了两下,没推动,把钱卷成一卷塞进夹克内兜里,站起来。
“哥。”他在门口说,“你要是想卖,什么时候卖都不晚;你要是不想卖,那你得留个心。这种人不闹,他耗。”
礼拜六中午,晓萌在客厅接了一通电话。
她一开始声音还挺高,说了两句就低下去了。
她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一只手在栏杆上抠那块掉漆的地方。
电话打了七八分钟,她回来说了三句话。
“我妈。”
“怎么了?”
“她说下下个礼拜要来城里。”
“来干什么。”
“看病。”她说,“她说她腰疼了半年了,村里那个大夫让她来大医院照个片子。她说顺便看看我,住三五天。”
她说完就去厨房倒水,倒了半杯没喝,又倒回去。
她回屋里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贴在冰箱上的A4纸,站在那儿看了两秒,把它揭下来,卷成一卷塞进了自己书包。
她不是怕她妈来。
她是怕她妈来的时候看见她过的日子:一个人住着一间带窗的次卧,不交房租,手机是新的,卡是别人给的,穿的衣服比她妈这辈子买过的加起来都贵。
这些东西摆在她妈面前,她解释不清。
傍晚我从楼下上来,在楼道里碰见韩蕾。她刚下课回来,车筐里放着那个保温杯,脸上有汗。
“这礼拜上了九节课。”她说,“两个人报了年卡,三个人是散课。水电二百七,房租三千三。”
“你那面镜子装了?”
“装了。”她说,“我上课看不见自己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喇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