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空协议被沈景亲手搁在桌上时,宋澄没有马上去碰。
纸页只有薄薄三张,第一页印着暮港科技正式信笺,第二页整片涂白的删除清单,第三页是她拒绝过的那支银色钢笔压着签名栏,像早就认识她的掌纹。
“你改主意了?”她问。
语气像在确认一份陌生档案,不带半点雨天的余温。
她仍站在仪器台东侧,亚麻衬衫袖口反卷到手肘,浅灰长裤口袋鼓出半截没贴完的感测贴片。
沈景站在门边,没有靠上她的地盘。
海风从半开的天窗漏进来,把他西装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掀动。
他这次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一颗扣,眉骨上的伤疤被窗外天光映得比平时淡。
“不是改,是照你那天开的条件重做。”他往长桌前一步,把公事包倚在墙角,没再往前,视线却不肯离开她的脸,“本轮只参与注资,不碰演算法,观察期三个月。你的人在协议里替我加了三条边界,我看过,没改。”
宋澄终于走过来,先绕去检查他公事包上那片银色外接盒,确认数据线不在,才拉开椅子坐下。
她翻开第二页,指尖沿着删除栏一项项滑下,停在第四向度效能评估与STIM-07模组旁,像在读一行翻译得太工整的病历。
“这份删空纪录,谁替你做的?”她问。
“我自己的资安顾问。”沈景在另一头坐下,双手平放桌面,指节朝上,不再像上一次那样把钢笔推得太近。
他等她查完第三页才低声补一句,“备份卡我没带,那张卡跟着旧硬碟一起锁回你们的库。”
宋澄抬眼看他。
他这副把武器全数摊开的姿态,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像坦白,也或许更像另一次计算。
她分不清楚,却知道自己不再会因为分不清楚就起身逃开。
“你没有资格把它锁回去。”她一字一字说,声音冷而稳,像把裁好的纸刀推到桌心,“那是商衍之替他母亲写的。你动过一次,现在装成保管人,也很像你。”
沈景没反驳。
他沉默几秒,用左手拇指慢慢摩挲右手腕内侧,像在擦掉一层看不见的旧疤。
过了一会,他才说:“我知道你不会再信我。所以我也不再要你信我,只要你把条件看完。”
宋澄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她那栏空白,他已经先签了名。
沈景两个字写得很小,几乎只有平时签商务书的三分之一,像在替自己的野心缩骨。
她没有签。
“还差一样。”她说。后背靠上椅背,把他那支银色钢笔推到桌角,笔身滚了半圈,在协议边缘停住,像不许他再递过来。
“什么?”
“你没回答我曾问过的。宋澄为什么会被排进微光项目,从一开始不是公司,那是谁?”她前倾身子,手肘压在纸页上,整个人的影子罩住他那片签名,“沈景,你别再把我留在别人的算盘里。”
他没有立刻出声。
窗外的天光又薄了一层,室内只剩仪器台边的蓝色待机灯,把他眉骨伤疤投成一道极细的阴影。
宋澄数着他的呼吸,一下,两下,像在等他从那套太合身的西装里走出来。
“是我。”沈景说。
声音低得像给地板听的。
他的手指停住了,没再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