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我再一次只听得见仪器,听不见你。”段悯终于抬起脸。
他眼底有种很陈旧的溃败,像病历卡上被水晕开的签名,早就看不清日期,只留下一个不肯褪去的轮廓。
许茉突然把抹布摔在流理台上。
水珠从台面弹起,有一滴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像一颗极小的委屈终于滚下来。
她没有擦,只是慢慢转过身,背靠着冰箱,两只手在身后绞紧。
“你来这里,是为研究,还是来向她证明你也能爱?”许茉的嗓子尖了一点,像刀子从布套里抽出第一寸。
“许茉。”宋澄想站起来。
“段悯看你的眼神,自己没发现吗?”许茉没看她,只盯着段悯仍旧半跪的背影。
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抖了一下,很快又被她咬回齿间。
她往前走,腿碰到椅角,踉跄半步,像一颗终于撑不住自转的月亮。
她的手指抓住桌缘,指节像要从皮肤里穿出来。
段悯起身,像要解释,却被许茉的目光钉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声说:“我没有要为难你。”
“你已经在为难我了。”许茉笑了一下,抖得比哭还明显,“你替他贴胶布,你记得她每一次心跳;我站在这里,你连我摔伤了都不会发现。我帮你倒水,不是要你来爱我,可你别在我们家里演你的赎罪。”
宋澄闭了一下眼睛,耳内全是自己过快的脉搏。
她不是第一次看见许茉让步,可这是第一次,那让步里有撞破。
她朝许茉走近一步,许茉却往后退,手碰到流理台上的空杯,第一只杯子从指间滑下去,在两人之间碎开。
那声音很利,像把屋里所有被压住的情绪都割了一刀。
碎片沿着地砖跳开,反射出段悯紧皱的眉头与宋澄僵直的肩膀。
“宋澄,你太自私了,三个人都围着你转。”许茉没有叫,只是用一种心碎得过于清晰的声音说,“我也有喜欢的人,可你偏偏看不见。”
宋澄站在那堆碎屑前方,脚跟的胶布忽然像被人撕了一下。
她没有低头。
她看着许茉通红的眼眶,又看向段悯,像在这一秒终于看清自己一直害怕的东西。
她总是用工作逃开,把很多人对她的在乎,读成一条条情绪波形;现在那些波形全数倒灌回来,变成许茉手里再也握不住的碎片。
“所以我要退出。”她说得极轻,却让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
段悯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有很多话卡在喉管,却一个字也铺不成轨道。
许茉则像听见什么更可怕的东西,眼泪终于从眼尾直直坠下。
她没有擦。
她弯下腰,去捡碎瓷。
段悯蹲下去拦,手指几乎握住她的腕,又停在半寸外。
许茉甩开他,重新站起来,手里攥着一只从水槽边摸到的空杯。
“你退出的方式,只会让所有人更痛。”许茉把杯子举到胸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传来。她的手腕一动,所有人都来不及拦。
许茉砸下第二个杯子。碎片里映出宋澄的脚跟,还黏着段悯不久前替她贴的那块胶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