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悯走进来时,白袍下露出半截浅灰针织衫,胸口口袋插着一支笔式体温计。
他先是朝宋澄点了一下头,动作十分克制。
“段悯。”他自我介绍,声音像刚从某个需要安静的地方走出来,“你的身体需要休息,不是更多的刺激。”他看了一眼宋澄腕间还没褪干净的测温枪痕迹。
“我还没开始刺激。”宋澄说。
段悯没有笑,从口袋里抽出体温计,换上新的探头套,递到她耳侧量了一下。
“基础体温偏低,昨晚睡眠不足五个小时。你今天做吸入式交感诱发测试,数据会失真。”他收手,把数据写在一本小簿子上,“我来这里是为研究,不是来看你逞强。”
“段医生,病人没有义务回答你每一次眨眼的意思。”宋澄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他靠得太近,而是因为他说话的语速太有耐心,耐心得反而让人无处可躲。
商衍之站在仪器台旁,视线从段悯移到宋澄,又移回自己手上的平板。
“都先坐下,不要在这里浪费体温。”他调出四组今天的基线数据,其中第四组是空的,姓名栏被遮住,只露出一截“沈”字。
“第四组呢?”宋澄问。她记得企划书里今天的场次只有三个受试者,不应该有第四组数据。
外头的自动门发出极轻的滑开声。有人没有按门铃,直接用访客码解锁了走廊侧门。
沈景穿一身深灰色西装走进来,先看到的是宋澄。他眼神一停,眼尾先动了动,像在辨认某个转过头就会消失的旧画面。
“宋澄。”他叫她,语气里有种多年未见却笃定她不会真正陌生的确定感,“你装不认识我,但你的笔记还在我车上。”
宋澄的手在同意书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他眉骨上那道极浅的疤,那是很多年前一场校内实验室竞赛评审会上没来得及处置的伤口。
她不想接那句话。
“你是暮港科技的沈景?”商衍之站直身体,明明比沈景略清瘦,眼神却像一堵冷金属墙,“没有预约,你怎么进来的?”
“和昼蜜科技谈了半年的战略合作,今天正式以资方代表身分列席。”沈景从公事包里拿出一张电子通行证,让商衍之扫描确认。
他的目光却仍旧落在宋澄身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不合规。”段悯开口,语气平缓,但每个字都加了重量,“受试者的隐私同意书还没有签完,外部资方列席会造成双重知情压力。”
“段医生,你怕吗?”沈景微微一笑,笑意没有进到眼睛里,“我只是坐着看,不碰她,也不碰设备。”
“你最好连椅子都别碰。”宋澄说。她不是在挑衅,只是把事实放在该放的地方。
沈景真的没再往前,径自绕到长桌另一侧,在距离三人最远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翻公文,只是看着宋澄。
那视线很稳,像他已经看了一整套她不会承认的过去。
商衍之将一份保密附件扔到沈景面前。
纸页滑过金属桌面,发出极短暂的摩擦声。
“要留下,就把这个签了。不签,门口在那里。”他说话时没有看向宋澄,像拒绝用眼神和她交换对沈景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