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在沙地上的时候,人原本该是用脚后跟先着地,借着脚踝的晃动把力道卸给足弓,最后由脚趾蹬出下一步。
可现在,他的跟骨仿佛在皮肉深处悄然拔高了一截,跟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哪怕只是稍微尝试着让脚后跟砸实地面,小腿肚那一团肌肉就会剧烈痉挛,连带着尾椎骨最末端的那截硬肉也跟着抽搐发跳。
那是从昨天夜里开始成形的硬疙瘩。
起初只像是骑车颠久了在尾椎骨上磕出来的淤血青包,按上去发木发钝。
可到了今天早晨,何思其在草垫上爬起来的时候,那处硬包已经顶破了皮肉原有的平缓弧线,突兀地鼓起了一小截坚硬的骨节。
只要他坐得稍有不慎,身体的重量往后一落,那截新生的骨芽就会死死硌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直往领口里淌。
为了躲开那股钻心的钝痛,他连走路的姿势都被彻底扭曲了。
腰肢不得不微微往前塌着,胯骨往后收,脊梁骨死死挺直。
他曾经是校足球队的中场,习惯了弓着身子抢断冲撞,习惯了那种少年人粗糙干脆的发力方式;可现在,他的重心被强行悬在了前脚掌与胸腹之间,每一次迈步,两瓣臀肉都在裤管底下绷得紧实,步态轻盈得诡异,却又透着一股遮掩不住的仓皇。
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耳朵。
从第十四天晌午开始,耳廓上缘那股酥麻发痒的劲头就变了味。
那不再是戈壁干风吹裂皮肤的干痒,而是一种深在软骨内部的蠕动,像是有细小的芽虫在皮下钻行。
何思其抬起右手,借着整理破羊皮头巾的动作,指尖悄悄探进发丝,摸到了自己的左耳。
他的指肚猛地一颤。
原本圆润平缓的人类耳轮上沿,不知何时向外拔长了半寸有余。
那一截软骨变得极薄、极韧,在指腹下泛着不正常的滚烫,甚至微微朝内卷曲,聚成了一个带着弧度的尖角。
而就在那发红发烫的软骨边缘,毛孔粗大得肉眼可见,一层细密、柔软、甚至带着点潮气的枣红色短绒,正悄无声息地从皮肉里钻出来。
那触感就像是刚出生的马驹鼻端那层胎毛,软得不可思议,可贴在指尖上,却烫得何思其整条手臂发麻。
“见鬼了……”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暗骂,指甲狠狠掐进耳尖的软肉里。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可松开手,那股发疯般的生长感依然在血管里咚咚直跳。
他转头看了看前头,几个脚夫正埋头拉车,小灰在前头甩着鞭子跟人胡扯,没人往后头看。
何思其猛地扯下头巾,把下巴埋进衣领,快步抢到大车背风的阴影里。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偷藏的铰皮绳小剪子。
那是铁匠打的粗钝家伙,合口处还带着锈斑。
他屏住呼吸,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铁环。
没有镜子,他只能凭着触觉,反手把冰凉刺骨的剪刀尖伸到耳轮上沿。
糙钝的铁刃夹住了那层新冒出来的枣红细绒,轻轻一绞。
“喀嚓。”
极细微的脆响顺着头骨传进内耳,惊得他头皮发麻。几缕细软微红的毛屑落在大车干裂的木板上,瞬间被风刮得无影无踪。
何思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下手越来越急。
他咬着牙,凭着感觉把那两处变尖的耳廓外侧胡乱修剪,剪刀尖好几次戳破了娇嫩的皮肉,泛出一星半点带腥味的血珠。
他浑不在意,只恨不得把这层见不得人的怪异玩意儿连皮带肉刮干净。
两分钟后,他摸着耳沿那片坑坑洼洼的秃斑,手指虽然沾了血,胸口那块大石头却微微松动了一寸。
他把剪刀塞回怀里,重新将头巾死死扎在耳根下,咬着牙跟上了车轮的吱呀声。
可这具身体的叛变,根本不是几记盲目的剪刀所能阻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