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一动,“都唱些什么歌?”
云笠底下静了片刻,她轻轻哼了起来:
“月子弯弯,照九州哎~
几家欢乐,几家愁哎~
几家夫妇,同罗帐哎~
几个飘零,在外头哎~”
调子哀哀软软,她唱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尾音散进河风里。一曲终了,舱内只余下外面桥上的喧声。
我摇摇头:“这歌不好,太苦了,今天是该高兴的日子,干嘛偏唱这般愁曲子?”
她闻言一怔,隔了半晌,才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却开朗了许多,像是真回到当年荷荡里无拘无束的年纪:
“也是。那我唱支快活些的。”
她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调子轻快,带着少女时节的烂漫,是另一支山歌:
“东南风起,打斜来哟~
好朵鲜花,叶上开呀~
后生娘子,莫要嘻嘻笑哟~
多少——”
歌声朗朗,只是唱到末一句,她忽然收住声音,头也低了下去。
我看着有趣,正想再调笑她几句。
忽然一个粗嗓门响了起来。
“多少私情,笑里来呀。”
紧跟着又是一声笑:
“帘子后头的娘子,怎么不唱了?再唱一支。”
宝宝身子一僵,起身就要往后舱去。
我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用动,起身撩开纱帘。
南边停着一艘两层画舫,画红描金,挂一面沈字旗。
二层摆着几张酒案,四五个帮闲,两个歌姬。
方才接话的人坐在中间,四十上下,身材圆硕,一身绸衫,戴了顶方巾,手里还举着杯。
我认得他。沈大户,沈记绸缎庄的老板,丝绸行会的会首,一块坐过几回。
“曲有误,沈郎顾,沈兄,好雅兴呀。”
他眯着眼看过来,先没看清。
过了两息,看清了。他手里那杯酒晃了一下,泼出一点,落在袖子上。
“哎呀——”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脸上的笑堆得比他站得还快,“是肖兄!我说呢,这船怎么这么气派,原来是肖兄在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从酒案后头绕了出来。
“多喝了两杯,胡吣,胡吣。”隔着一道水拱手,“肖兄别见怪。”
我也拱了拱手。
“沈兄好雅兴。上来坐坐。”
他愣了一下,随即摆手:“不敢不敢——”
嘴上说不敢,脚已经在找跳板了。
我回头朝宝宝微微一笑,“我让他上来给你赔个不是,如何?”
她却一把抓住我衣袖,“莫让他上来,我不想见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