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这就开。”我应着,先去把南窗开了巴掌宽一道缝,湿凉的风丝丝地透进来,再回到床边。
“药吃了,再眯一觉,发发汗。”我托着她的后背,手臂在她的背脊后头悬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慢地把她重新放平在枕头上。
她沾上枕头就没了动静,呼吸一点点沉下去。我收回手臂的时候,小臂上被她脖颈烙过的那块皮肤还留着烫意,半天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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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劲重新反扑上来,她呼吸粗重地陷入深睡,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端着自己那碗早就放凉的剩菜汤泡饭,坐在床边的餐椅上,一口一口硬往下咽,嚼在嘴里尝不出半点咸淡。
外头的雨把天光一点一点磨没了,屋里暗下来,我自始至终没伸手去按墙上的大灯开关。
主卧沉进浓稠的黑里,只剩她滚烫浑浊的呼吸声,和窗缝里钻进来的湿冷风雨声,死死绞在一起。
后半夜两点多,发汗过后,她的体温终于一点一点往下退,呼吸匀称了些,依旧沉得发闷。
我摸黑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条腿坐得发麻,扶着椅背缓了缓。
白瓷盆里那半盆凉水早被屋里的热气捂温了,我端着盆摸黑出去,到卫生间重新接了半盆刺骨的冷水,毛巾狠狠拧干,轻手轻脚折回床前。
弯腰,把毛巾往她脑门上敷。
手指刚碰到她的额头,被窝里突然探出一只手,滚烫,发潮,毫无预兆地一把扣住了我的右手手腕。
抓得极死。
我整个人跟被雷劈中了一样,瞬间僵在床前,呼吸停了。
她平时剪枝搬花,手劲大得很,这会儿手上其实没多少力气,纯粹是凭着一股虚弱的执念往死里扣着。
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指甲陷进我的皮肉里,大拇指的指腹不偏不倚,正正死死压在我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上。
我那一接一下疯狂擂鼓的心跳,全毫无保留地撞在她的手指头底下。
完了。全叫她摸着了。
我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
刚搭上去的冷毛巾边缘渗出几滴水珠,顺着她的太阳穴慢慢滑进鬓角,我连抬起另一只手去擦一擦的胆子都没有。
屋里黑得浓稠,我看不清她的五官,只看得见那截从薄被里伸出来的小臂,在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里泛着白,还有死死焊在我手腕上的那只手。
她紧闭着眼,干裂的嘴唇在枕头上无意识地蹭动,从喉咙最深的地方,溢出来一句梦呓般的轻喃:
“航航……别嫌妈……”
声音微弱得跟一丝游线一样,尾音一飘,化进了沉沉的呼吸声里。
那一瞬间,我嗓子眼里跟塞进一整团烧红的棉絮似的,堵得生疼,半口气都上不来。
嫌你。
我嫌你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想告诉她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可能嫌你。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全叫什么东西压得粉碎,最后从牙缝里极轻极轻地挤出来的,只有一个干哑的字:
“哎。”
她没再说话。扣在我手腕上的手指,也没有一丝一毫松动的意思。
我就那么直挺挺地在床前站着,站到两条小腿从发麻到发僵,再站到没了知觉,才一点一点、缓慢地屈下膝盖,半跪半蹲在她的床头地板上,把被攥住的那条手臂放低,放低,放到她够着不费劲的高度。
额头上的毛巾早就温透了。我不敢抽手去换。
黑暗里不知僵持了多久。雨声一阵一阵,从窗缝里进来,落到窗台上。楼里的管道偶尔响一声,又静下去。
她手上的力道终于一点一点松下去。手指无力地滑开半寸,却又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攥紧了一下,像怕什么跑了,最后才彻底软软地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