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我们就出了门。
老妈换上了那件暗红羊毛开衫,扣子扣齐整,上面套了件米色风衣,敞着怀。
脚下踩着擦过清油的皮鞋,头发梳成扁圆发髻,木簪子别稳当,耳根干净。
到了县客运站,开往达州的班车座席满了大半。
找到靠后的连座,我把箱子塞进椅下铁架,让老妈坐靠窗位置。
车子出了车站后,老妈把布袋抱在腿上,手搭在包上,她看着窗外退开的荒草坡,眼睛眨得少。
每次窗外掠过道旁的路牌,写着达州成都字样的地方,她眼眉就会抬一下。
看着老妈的样子,我脑海浮起许多旧事。
这次带她去成都,绝非一时兴起。
凡是在小地方的四川人,骨子里都有个一件绕不开的情结,那就是进省城。
对于川东小县城里,靠手艺靠力气过活的升斗小民来说,重庆虽说离得更近,可在老辈人的认知里,那叫码头工矿。
唯独成都,才是揣着皇城根底蕴的省城。
哪怕一辈子没出过县境,嘴里摆起龙门阵,也总要念叨几句春熙路和天府广场。
老妈从没在我面前说过想去成都,但那些生活里的琐碎,都刻在眼里。
读小学时候,也不记得几年级了,老街照相馆老板去成都进相纸,顺道带回几张在锦里和市区拍的彩照,洗印出来贴在橱窗上招揽生意。
照片里是红灯笼大石板街和那尊伟人像,那天下午老妈去买豆腐,提着塑料袋路过橱窗,在玻璃前驻足站立。
她就站在那里盯着照片看,直到照相馆老板出来打招呼,她才收回目光,嘴里好似说了句“成都的房子修得硬是齐整”,然后就快步离开。
还有一年,店里来了几个货车司机,吃完结账,落下一听包装讲究的茉莉花空茶罐。
茶叶早被喝空,罐身印着锦江宾馆和九眼桥的烫金。
这么多年过去,抽屉里放过存折,放过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个空铁罐始终压在证件底面,里面放着些顶针和棉线。
她惯常讲:“大城市车多路杂,去一趟脱层皮,哪有自家灶台安生。”
可每次对门刘阿姨在楼道里显摆,讲陈翔在成都,讲春熙路夜景,等刘阿姨把那些话显摆完了,她才重把菜盆墩在地上一言不发进屋。
老妈不是不想去看看,是没时间去也不敢想。
我老汉走得早,家里就我这一个独苗,心里盘算着生计的重担。
儿子要念书,店里要交租,平时连买件新衣服都要算计再三,多坐一趟车就等同于把几天的辛苦花掉。
就这样,她把自己锁在店里,日复一日地忙碌,把这些闲心思埋藏在心底。
……
客车开到达州客运站,我们下车转了趟出租车,直奔达州火车站。
取票机吐出两张票。
老妈捏着车票,跟着我过了安检闸机。
候车厅宽敞整洁,大屏幕上滚动着车次。十点四十分检票口亮起灯,开往成都东站的动车开始放行。
走下站台,那列白色的动车组已经停在铁轨边。
老妈打量着车窗,提好手里的布袋随我一起踏进车厢。
找到座位后,我依然让老妈坐在靠窗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