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又开始蹲在卫生间门口前搓洗床单。
水声响着,碎头发耷拉在额头前,嘴里不自觉地长吁短叹。
我靠在门框边,看着她这副劳碌惯了停不下来的背影。
自打我老汉在工地上出事后,老妈为了把我拉扯大,就像一头套上磨盘的牲口,在这个县城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么多年里,她几乎没出过达州市这片大山,没坐过高铁,连成都长成个什么模样,都只停留在电视新闻和对门刘阿姨那张爱显摆的嘴里。
前溪河的水流淌了几百上千年,老妈的青春也在这狭窄的街巷里被烟熏火燎耗得快要见了底。
我从兜里摸出一根利群,没点,只是在指间转了转,对着老妈说,“妈,别搓了,洗衣机摆在那儿是当摆设的嗦?”
老妈头没抬,手底在肥皂沫里使劲搓着:“你懂个铲铲,被单丢进洗衣机里搅不干净,领口这些死角还得靠手揉!再说了,闲在屋头也没事干,不动动老娘手脚都要生锈了。”
我蹲下身,一把按住她满是肥皂沫的手。
突然被我这么按住,她下意识想往回抽手,丹凤眼往上一挑瞪着我:“搞啥子名堂嘛?一手的水,等哈抹你一身肥皂泡!”
我没松手,“妈,新店地坪漆干透至少还要一个礼拜,设备进场安装调试又得两三天。店里没开张,人员不着急招,这前后起码有七八天的空当。”我看着她的眼睛,“别在屋头闷着了,收拾两件衣裳,明天我们去趟成都走走。”
老妈像是没听清我的话,眨了眨眼睛,过了两三秒才失笑出声:“成都?!么儿你脑壳又被门夹了嗦?平白无故跑去成都干啥子嘛!大几百里路,坐车来回车票都要好几百块钱!新店那头刚刚撒出去大几万块,存折里剩下的钱还得留着给新店垫底买油盐肉料,哪来的闲钱去成都穷折腾!”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手里还剩了点底子,够花。”我松开她的手,站起身看着她,“吗,你从嫁给我老汉,到后来我老汉走了你开包子铺,这辈子出过几回远门?天天嘴上听刘阿姨吹嘘陈翔在成都读大学多风光,太古里春熙路多气派,你自个儿就没想过去看一眼?”
老妈张了张嘴,原本要脱口而出的数落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水光映在老妈那张有些发干的面庞上,眼神有些恍惚地往旁边飘了飘,低声嘟囔着,那种习惯性的蛮横明显发了虚:
“看啥子看嘛……大城市不都那样,到处是水泥楼房,车水马龙的,挤死个人……你刘阿姨成天挂在嘴上那是她爱显摆,老娘稀罕看那些嗦……”
“去不去由你,反正是去散心。”我没由着她嘴硬找台阶,直接截断了她的话,“这几天你在屋里转磨磨,转得我都头晕。新店开了张,往后是一百七十平米的大馆子,早午晚连轴转,到时候你想歇一天都抽不开身。就这几天空档,再不去,你这辈子怕是就真被圈死在宣汉老街上了。”
她坐在矮凳上眼神动了动。
半晌,老妈抬头眼眶周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嘴角却又忍不住往上挑了一下:
“你个败家玩意儿……赚了两个铜板就晓得烧包。大城市物价高得很,到了那头住店吃饭样样都要钱,去两天就得回,听到没得?”
“晓得了。”我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赶紧把床单拧干甩进脱水桶,洗完手回屋收拾行李。我现在手机上把票买了,明早先去达州坐动车,去晚了赶不上点。”
老妈没再吭声,这回手底下的动作显然轻快了许多。
晚上八点刚过,外头的春雨下得更加细密。
客厅里只开了壁角的一盏小台灯,光线柔柔地铺在地板上。
老妈房里的门敞开着,里头传出翻箱倒柜的动静。
屋里的大床上摊开了一只半旧的拉杆箱,这箱子还是早年我上大学时用过的旧物。
老妈正站在衣柜前,把压在最底下几个抽屉里的衣服一股脑抱了出来丢在床上。
因着在屋里来回折腾找衣服,她身上出了不少汗,身上的衣服被热气熏软,贴在前胸上,将那妇人身架毫无遮拦地显露出来。
腰窝深陷,胯骨横阔。
单薄内衣下显然没有套厚实的胸罩,庞大的熟乳失了拘束向下垂挂着,随着她弯腰翻找在半空里沉闷地摇颠颤。
领口被浩瀚的分量扯出一道大豁口,露出大片汗光的乳肉,那道不见底的乳沟在灯光下如同一片深陷的阴影。
“么儿,你过来瞅瞅。”
老妈听见脚步声,直起腰转过身来,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她手里抖开两件衣服,“去成都,穿哪件不显土气嘛?”老妈把两件衣服在胸前比划着,语气里带着三十多岁小媳妇进城前特有的兴奋,“我听你刘阿姨讲,成都街上的女人时髦得很,五十岁的大妈都穿得花红柳绿踩皮鞋。老娘要是穿得太邋遢,走在你旁边,人家大商场里头站柜台的看低了你杂个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