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乌兰月么……”
“师兄!沈师兄!您去么?不去我便与先生禀报了。”
沈辞倏然回神,拂袖起身,一本正经地肃容道。
“先生之命,岂敢违逆?去!快替我备好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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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夏未尽,秋雨来得没有丝毫征兆,天色灰青,细雨如丝,已将整座城池笼在一片朦胧水雾里。
一少年身着月白长衫,外罩一件银灰鹤氅,通身上下没有半点蒙古贵族的排场,倒像是个北地游学的汉家书生,身后只跟着一位持伞的红衣女子,二人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穿街过巷。
少年微微仰头,望着街边高低错落的残垣断壁,这里曾是金主完颜氏的旧都,巍峨宫阙早已在四十余年前便焚毁殆尽。
眼前唯余焦土之上零星重建的坊巷民居,灰瓦低檐,在雨中愈发显得破败沉默。
几处汉白玉的台阶残片斜露在荒草间,隐隐可辨昔日御道的轮廓,像一位美人殁后经年的枯骨,脂粉无存,只余森冷风骨。
他又走了一段,忽然驻足,身后那道红衣身影便也跟着停了。
一阵凉风卷着雨丝斜斜打来,方红衣女子身前三尺,便纷纷向两旁滑落,无一点沾身,唯风势渐急时,偶尔有几缕水汽拂上发鬓,将几缕青丝濡湿贴在额畔,衬得那张脸庞愈发莹白无瑕。
女子左右两侧纤细白腕上,各悬着一只暗金小铃,圆润小巧,此刻身形静止,小铃本应静谧无声,偏有丝丝风雨穿过大袖,带的两枚小铃掠起阵阵低微颤音,却又被淅沥雨声迅速吞没。
不觉之间,风势更急,一袭红衣被雾水渐渐濡湿,愈发浓艳,似是深秋时节最后一抹不肯谢去的明艳枫色,雨声淅沥,长街空蒙,她静立原地,红衣墨发,腕上金铃幽光暗蕴,直教这天地苍茫、烟雨迷离的水墨长卷,因这极浓烈艳绝的一笔,生出无尽风华。
少年望着极远处,许久方才开口。
“昔日金主完颜亮为图江南,毁上京而迁中都,你这些时日习了许多经义,觉得他当年错在何处?”
女子往他身侧倾了倾,柔声道。
“弃上京之实,造中都之虚,根基未稳而锋芒先露,自是取败之道了。”
少年听罢,似若有所思,目光再次远远望去,落在长街尽头一处荒废高台之上。
那里曾是完颜氏祭天的御道起点,如今只余几个兵丁倚着断柱躲雨,看这光景好不凄清。
“北地的雨太冷了,再忍耐些时日,我便陪你去江南,看一看你心心念念的景致。”
女子侧眸看向少年,微微一笑。
“只要能与殿下在一起,无论何处月儿都觉极好。”
街巷尽头,一阵蹄声踏碎了沉寂,雨雾中,一辆乌篷马车缓缓驶来,马车行至少年与女子面前,车未停稳,一道青衫身影已自车辕跃下,来人正是沈辞,他朝少年躬身一礼,说道。
“在下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说话之际,沈辞的眼角余光却借此机会偷偷瞥向他身侧那位红衣女子,想必这位便是乌兰月了……
可怎的此女竟与方才酒馆中独自饮酒的女子有几分相似?
狐疑之间,目光落向女子垂在身侧的素手,待看清指间拢住的那柄素面油纸伞时,沈辞心头猛地一跳,那分明是自己在酒馆里奉出之物……
果真是她!
惊愕之下,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向女子面庞,此时雨歇风微,那层遮蔽真容的红纱已被摘去,漫天灰暗的烟雨里,一张冷清娇靥映入眼帘……
孰料只这一眼,便如堕魔障,再难移开!
朦胧雨雾之下,乌兰月静立不语,一身如火红裙并未让其染上半分世俗烟火气,眉如远山含黛,眉心正中赫然点着一朵佛莲花钿,莲瓣描摹得极是精巧,层叠分明,雨气氤氲间,平添了几分神明般的圣洁。
顺着那朵红莲往下看去,是一双秋水横波般的明眸,眸波微转、清光透出之际,看似柔情万种,仿佛盈盈一瞥便能直慑魂魄,然若定睛细探,却觉凛然生威,只因那如水柔情之中,偏生藏着三分化不开的霜雪冷意,殊不惹染半点凡尘俗气。
便是画中神女,月宫嫦娥,大抵也就是这般模样了……
“是先生派你来的?”
元晦有些意外地看向沈辞。
听得问话,沈辞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垂首低声应道。
“因雨势渐大,奉先生之命,特来送殿下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