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膝盖还在微微发着颤,方才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气力,那一下跪得太重,碎石硌得他膝盖皮肉发紫,可他还是咬着牙站直了,像根被慢慢扶正的旌旗,一点一点地、把自己那些被方才的无力震散了的骨架重新拼回原位。
他咬着牙抬手向着小笋子抱了抱拳,郑重自然又带着一份敬意。
他的声音也丢去了这些年来不得不换上的讨好和圆滑,带着年少时意气风发的从容,无力但欣喜地说道:“多谢。”他说着,把手中的鹤羽刀又握紧了些,银白色的刀刃在天光中微微颤抖,像一条即将出击的毒蛇!
他深吸一口气,提刀便要冲过去,想把那颗正埋在土里的、暗红色的头颅从颈项上彻底分离开来。
可他的步子还没迈开,便被一只瘦瘦的、带着薄茧的小手横拦住了。
“舅舅,慢着。”小笋子平稳而笃定。
他的手拦在邱元的肘弯处,那力道不大,却像高台之上的栏杆一旦出现便止住了来人前进的步伐,也让邱元那正要往前冲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邱元愣了一瞬,目光落在少年那张苍白稚嫩的脸上。
他仔细想了想——这少年是小师妹的义子,自然也可称自己一声舅舅。
可他和师妹到底是什么关系,邱元这个老江湖怎会不知。
他们江湖儿女不如读书人那般讲究名节伦理,其实他倒也不甚反对小师妹与这半大小子在一起。
可他……他转念一想,少年还给自己的妻子解过毒。
那解毒的方式他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全貌,可那几夜传出来的声响已经足够让他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了。
这么算来,辈分就真的没法排了。
他摇了摇头,把脑袋里那些不停往外冒的、纠缠不清的念头甩开,目光重新落回少年那张平静的脸上:“恩公,”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这老妖怪作恶多端,若对这种穷凶极恶之人万不可留有半点仁慈啊!”小笋子微微摇了摇头,抬头看着邱元,那双亮晶晶的、大大的眼睛里带着一分笑意和九分耐心,轻轻解释道:“舅舅,你误会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像一扇正在被慢慢推开的窗,把晨光一点一点地放进来。
“那老家伙刚刚沾了我身上的蛊毒,除了我,谁人靠近都要被感染的。”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得更清楚些,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你不知道,我这蛊毒厉害非常。寻常人就是沾上半点,便会顷刻间化为一摊脓水。”邱元一听,吓得连忙倒退几步,面上涨得通红和小笋子拉开了一丈来远。
“哈哈哈哈,舅舅莫要害怕!我身上的蛊毒此刻已经转移到了那屠老怪身上。小侄现在可干净得紧哩!”小笋子说着踏前一步,不等邱元反应过来,便已如鬼魅般来到了他身边,顽皮地笑着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笋子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颗还埋在土里、正在微微发着颤的暗红色脑袋,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邱元那张正在微微变色、满是关切和担忧的脸上。
“这屠不坚不愧是圣教出身——”他的声音沉了一线,脸上那恶作剧得逞一般的笑容也消失了,反而带着一丝对对手的钦佩,“如此大量的蛊毒,也只能限制住他的行动,不能立即要了他的狗命。”他伸出手来,那只瘦瘦的、带着薄茧的小手摊开着,掌心朝上,像一枚正在等待什么的托盘。
“舅舅,把鹤羽刀给我吧。我来砍下他的狗头给您撒气。”邱元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把宗门神兵鹤羽刀递给少年。
小笋子握住宝刀,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心想,这鹤羽刀果然有些门道,看着细长纤薄,可份量却是普通横刀的两倍以上,不愧是柄宝刀!
他握着刀柄的那只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感受着那截铜制的刀柄妥帖地卡在他掌心和指节之间的缝隙里,然后轻轻一挥,任刀刃在他手腕上方的空气里划出一道极细的、带着破风声的弧线。
少年握着刀,一步一步地朝着屠不坚走去。
靠近时,他的鼻尖先嗅到了一股气味。
那气味从他还在几丈之外时便已隐隐嗅到,此刻近了,那股气息便像一条从地面渗出来的暗流,带着铁锈和泥土混成的腥气,一点点的扩散开来。
小笋子顿时心生警兆,他放慢脚步,目光落在那棺材盖周围的泥土上——那里有一大片正在往外渗的、暗红色的液体,正从棺材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汩汩地往外冒,像是打碎了深埋在地里的酒坛,又像是掘到了一口小泉眼,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漫过山间的黑土,渗过那些干枯的落叶和细碎的石子,迅速地将林间小道上浸成了一片可怖的棕红色。
少年那黑亮深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握紧手中的鹤羽刀,把那柄刀微微提起来一些,让刀尖指向前方。
这种诡异的危险感觉并没有将他吓退,反而让他嘴角浮现出一丝兴奋的微笑!
他加快了脚步,靴尖踩着那片正在变湿的旧土,在那层暗红色的湿痕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抬起脚来,用靴尖轻轻一挑,将那扇沉重的棺材板踢开。
盖板在碎石上翻了一个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咚”,露出底下——那下面哪里还有什么屠不坚的影子,只剩一大摊被腥臭鲜血染红的泥土!
小笋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声“不好”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他的脚尖已经感觉到了脚下的异样——地面正在往下陷,坚实的地面瞬间变成了不停下陷的流沙地!
他正要提气跃开,可他刚把自己从地面往上拔了一线,便觉得自己的脚踝被两只又硬又冷的东西从下面扣住了!
那双手又大又粗,指节凸起,像两截正在从棺材里探出来的、带着泥浆和铁锈气息的老树根死死地卡在他那截细瘦的脚踝上!
最可怕的是,一股巨力从那双大手上袭来,不但像铁环一样死死箍住自己的脚踝,更沿着他的皮肤往上收紧,仿佛化为一把无形的巨钳要把他的骨头连同皮肉一起碾成碎片!
小笋子那瘦小的身形雀鸟般跃起,没来得及起飞,就戛然而止被那股从地下涌上来的巨力猛地拽住。
地面瞬间爆开,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泥土碎石中窜出来,将他狠狠地掼向道旁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