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她极轻地往前挪了半步,动作温柔又迟缓,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
可这细微的靠近,却让我浑身的戒备瞬间绷紧,身体先于感性做出反应,下意识往后又退了半步,再度拉开安全距离。
心口骤然发紧,心跳纷乱失序,平稳的呼吸彻底乱了章法,胸口微微起伏,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波澜。
我心底愈发凛然,暗自忌惮这心魔的可怖——它的拟真程度早已超越形貌复刻,连人心最细微的柔软、最隐秘的执念、最易松动的软肋,都能精准拿捏,分毫不差。
它太懂我了。
知晓我年少的遗憾,知晓我对娘亲多年的惦念与愧疚,知晓我心底最深的柔软与软肋。
它借着娘亲的模样,用娘亲独有的温柔语气、熟悉神态,复刻着曾经的包容与迁就,一寸一寸瓦解我筑起的理智防线,温柔诛心,无声破防。
我强行拽回飘散的心神,逼着自己移开紧盯她眉眼的目光,刻意避开那足以惑人的温柔假象,重新落回周遭的山野景致。
坡间野菊迎风轻晃,枝叶簌簌;远处溪流叮咚作响,清脆婉转,声声入耳。
这些刻入记忆的熟悉光景,此刻非但无法安抚心绪,反而让我愈发清醒寒凉。
满目山河皆是虚影,一草一木皆为虚妄。
眼前这人,从来都不是我的娘亲。
她只是心魔窃取了我最珍视、最不愿割舍的记忆,精心雕琢出的一场温柔骗局。
道理我尽数明晰,理智时刻清醒,可心底翻涌的酸涩暖意、怀念与愧疚,却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心神,任凭我如何压制,依旧难以彻底平息。
执念扎根太深,哪怕知晓是幻,情绪依旧会本能动容。
我深吸一口山间微凉的空气,压下喉间的酸涩与胸口的翻涌,竭力稳住声线,褪去所有波澜,只剩冰冷的平静。
“你不是她。”
三字落地,生硬又冰冷,连我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刻意与疏离。
话音落时,身前“母亲”脸上的受伤神色骤然浓重几分。
那双温柔的眼眸瞬间泛红,眼底水光氤氲,柔软的唇瓣微微颤抖,整个人像是被我这句冷硬的话语狠狠刺痛,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停在原地,不再贸然靠近,只是静静凝望着我,嗓音裹着浓郁的委屈与茫然,轻轻呢喃:“清儿,你在说什么?为娘就是为娘啊。你看,这里是你小时候练功的地方,那棵古柏,那条溪流,都是我们一起待过的。你怎么会突然说这样的话?”
她的语气太过真切,委屈坦荡,茫然无措,真实得近乎无解。
逼真的神态、熟悉的语调,几乎要颠覆我的认知,让我忍不住恍惚怀疑——是不是深陷幻境的我,才是错乱失真的那一个。
袖中五指死死收拢,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紧绷的筋骨绷着极致的克制。
脑海里一幕幕画面温暖滚烫,细碎又真切,是我年少最珍贵的暖意,也是我此生最放不下的惦念,温柔得让人甘愿沉溺,甘愿放弃所有戒备。
眼前的“母亲”似是被我的冷硬彻底刺伤。
清丽的面庞微微泛白,眼底水光愈发浓重,氤氲着层层雾气。
她轻轻咬住下唇,隐忍又无措,竭力压下心底的酸涩,沉默良久,才再次开口。
温柔的声线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细微颤抖,却依旧满是迁就与温柔。
这一次,她不再静静伫立,轻轻抬步,缓缓朝我走来。
步伐极慢,极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我、吓到我,带着十足的试探与迁就。
青绿长裙随风轻扬,裙摆拂过路边青草,带起细碎沙沙声响,温柔又缱绻。
“清儿,母亲跟你道歉,是为娘的错。”
可她温柔的靠近,瞬间触发了我心底的警铃,寒意瞬间覆遍四肢百骸。
我死死攥着仅剩的清明,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幻境无真,万物皆虚。
秘境之中所有温存、所有旧景、所有故人,皆是心魔依托我的执念幻化而成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