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田之内,空空如也。
往日稳固凝实、底蕴深厚的金丹消失无踪,经脉空旷死寂,没有半分灵力流转的温热悸动,宛如一潭沉寂万年的死水。
我下意识催动毕生修行的《碧绿诀》,可无论意念如何催动,体内依旧毫无波澜,连最基础、最微弱的灵气波动都无从寻觅。
我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稚嫩细嫩,指节短小纤细,是全然尚未长开的孩童模样。
再内视自身躯体,骨骼稚嫩绵软,肌理未熟,别说筑基金丹,就连最入门的炼体根基、吐纳法门,都未曾留存半分痕迹。
刹那之间,我想通了一切。
这处秘境不仅逆转了我的身形,将我打回年少模样,更彻底抹除了我多年修行的所有底蕴。
此刻的我,便是最初那个孤苦无依、懵懂无知,刚刚踏入修行之路、全然不懂大道灵气的稚子。
无金丹、无灵力、无修为,一身依仗尽数被剥夺,如同被拔去所有羽翼的飞鸟,赤裸无助,彻底坠入心魔精心织造的温柔囚笼。
我再次抬眸望向四周。
山风穿林而过,枝叶簌簌轻响,林间鸟鸣清脆依旧,晨雾温柔,草木含香,山河静好,岁月安然,眼前的一切温柔得无可挑剔,真实得足以溺毙人心。
可我心底只剩彻骨的清醒与戒备。
万般美好,皆是虚妄。
章飞临行前那句沉重恳切的“万物皆虚,无人可信”,此刻声声入耳,震彻心神,字字千钧。
我悄然后退半步,刻意拉开更远的距离,彻底隔绝身侧那个眉眼温柔、满目担忧的“母亲”。
晨光温柔落于她的周身,勾勒出熟悉温暖的轮廓,是我年少无数次依赖的模样,可我此刻半步不敢靠近,半分不敢轻信。
修为尽失,一身依仗皆无,我已然陷入最被动、最凶险的绝境。
心底的警惕绷至极致,不敢有半分松懈。
在这方全然被心魔掌控的虚妄天地里,人情是假,光景是虚,唯一可信的,只剩我心底这一丝未曾沉沦、固守清明的本心。
山间清风依旧温润,草木依旧清香,可我脚下立足之地,却如同万丈深渊边缘、无边沼泽之畔。
步步皆险,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敛尽心神,屏息凝神,寸步谨慎,不敢有半分懈怠。
身前的“母亲”静静立在晨光里,将我满身防备、步步疏离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
她眼底浅浅的担忧,顷刻间便被一层浓重的委屈缓缓覆盖。
远山清风拂动她的衣袂,却吹不散她眉眼间落寞受伤的神色。
她眉头轻蹙,柔软的唇瓣紧紧抿起,整张清丽温婉的脸庞,都透着一种被至亲孩子无端疏远后的酸涩与茫然。
她没有上前逼迫,也没有出声质问,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声音柔软温润,却裹着藏不住的酸涩与小心翼翼,轻轻落在风里:“清儿,为何如此防备我?莫不是还在埋怨为娘忘记了你的生日?”
这一句话轻柔落地,却像一根细密的银针,精准穿透我层层紧绷的戒备,狠狠刺进心底最柔软、最不愿触碰的过往深处。
我身形猛地一滞,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僵住,脑海轰然一响,无数被岁月尘封、被我刻意搁置的细碎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翻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说话的语气、惯有的温柔用词,乃至尾音里那一丝怯生生的试探与迁就,都与我记忆里真正的娘亲别无二致,逼真到让人心头发颤。
我定定望着她眼底真切的委屈与落寞,心口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攥住,酸胀绵软,密密麻麻的钝感缓缓蔓延四肢百骸,让我一时恍惚,几乎要分不清虚实真假。
她说的这件事,并非幻境捏造的虚妄,而是真实发生在我年少修行岁月里的旧事,是我藏在心底许多年的细碎执念。
我本是山下无人过问的孤儿,流离漂泊,无依无靠,是娘亲偶然将我捡拾而归,从此待我如亲生孩子,倾尽温柔呵护。
她见我身世飘零,无生辰可寻,便执意将捡到我的那一日,定为我真正的生辰。
年年岁岁,从无间断。
每到这一天,她总会提前备好清甜灵果、软糯糕点,亲手为我缝制崭新的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