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子仰在草席上,长发从脸侧一路铺到腰下,被白浊黏成一缕一缕的;雅惠侧伏着,一条腿还架在别人留下的痕迹上,胸口缓缓起伏;凌音跪坐着,腰已经塌了下去,两只手撑在膝前,短发湿透,额角抵着草席的一角,只有肩背还在一下一下地动。
腥膻的气味混着线香和汗,把整间屋子填得密不透风,连油灯的火苗都压得低了些。
屋子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最先退出去的是靠门的两个,白袍裹得歪歪斜斜,腰带拖在地上也懒得捡,出了门才在外头匆忙束上;接着是屋里的一批,一个跟一个地站起来,膝盖响、脚步飘,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只低着头往门口挪。
到了廊下,便各自散进那一片昏黄的灯笼光里,脚步杂乱地响了一阵,很快就被廊道深处的黑吞掉了。
留下来的几个,也都没有久坐的意思。
有人在墙根下歇了一会儿,把气匀开,慢慢撑起身;有人把袍子从草席上拾起来,抖了抖,搭在臂弯里;还有人站在门口,回头又望了一眼灯下那三具不动了的身子,才转身跟出去。
草席上那片沙沙的响,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稀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两个人的动静。
那些人脸上,看不出多少餍足的样子。
更多的是一种松垮下来的疲,像干完了一场又长又重的活,浑身都被抽空了似的,连眼睛都不太抬得起来。
有人走到门外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有人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也有人一言不发地径直往院门那边去了。
门一直开着,谁也没想着去关。
过了很久,爱子把一只手从脸上移开,撑住草席,慢慢地坐直。
她抬手把蒙在眼上的白布往上推了推,那条布早已被汗和各种淫液浸得透湿,贴在额头上,等闲推不动。
她便不再管它,只是仰起脸,朝着屋顶的方向,慢慢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雅惠跟着支起身子。
她先侧过身,把腿收回来,膝盖并拢,然后才慢慢跪坐端正。
她伸手去扶身边的妹妹,指腹碰到凌音肩胛骨的时候,凌音的背绷了一下,随即软了下去,整个人往姐姐那边靠了半寸,额头抵在雅惠的肩上,没有再抬起来。
雅惠便一下一下地,替妹妹把背上的短发捋开。
头发被黏住的地方要费点功夫才能分开,她解得极有耐心,一缕,又一缕。
爱子转过头来,看了两姐妹一会儿,才伸手把草席正中那只铜盆端起来。
盆里的水早凉了。
她也不在意,先舀了一捧浇在自己肩上,冲开那些白浊,然后拿过一旁叠好的布巾,先往雅惠手上塞了一块,又往凌音膝边搁了一块。
三个人就这样,谁也不说话,就着那盆凉水,一点一点地把身上收拾干净。
水从肩背淌下来,落进盆里,叮叮当当地响。布巾擦过皮肤的声音很轻,草席上那些湿痕被布巾一点点吸掉,只剩下颜色略深的一片轮廓。
收拾到一半,幕布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从廊道的更深处传来。
脚步声很杂,有快有慢,草鞋踩在旧木板上,一片闷响,由远及近,又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紧接着,隔着几面墙,传过来一扇推拉门被拉开的吱呀声,然后是几道男人的低语,模糊得听不出字,只有那语气里的餍足和松垮,隔着一层木料都能透过来。
雅惠抬起头,朝着那面墙的方向偏了偏脸,听了一会儿,才把布巾重新浸回盆里,拧了拧,继续擦手臂。
但那声音并没有就此停歇。
紧接着又是一扇门,又是一串脚步。
再往后,是第三扇,第四扇。
整座雾隐堂像是被人从睡梦里一寸一寸地摇醒,处处都有门在响,处处都有脚步,处处都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渗过来。
凌音也抬起了头。
“各处都在收了。”雅惠低声说了一句。
又过了一会儿,连那片脚步声也渐渐稀了。
最后只剩下一道极轻的、拖得很长的关门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一整排门里的最后一扇被合上了。
雾隐堂静了下来。
静下来之后,才听得见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