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央又看了一眼,这次看得更久一些,最后摇摇头,语气坦诚:“在下确实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月色和海。甄仙子莫不是在打趣在下?”
甄筱乔没有回答。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粉色海雾,那雾依然安静,从船头延伸向远方,消失在夜色深处。
手中“情愫”还在以同样的节律明灭着。
她想起许多事。
想起北境冻原的那阵风。
那年她遭遇寒螭,漫天风雪,“情愫”刚由龙啸交到她手中不久,剑身还未被她的真气温养通透。
可她没有犹疑,迎着那双幽蓝竖瞳拔剑而出,剑光破开冰霜的一瞬,她与剑之间,便有了第一道默契的刻痕。
想起沧州的日子。
她驮着小曦御剑升空,脚下是流淌密林,风从耳畔掠过,小曦激动得声音发颤,她虽未回头,却能从那团温热的小小身躯里,感觉到这柄剑带来的一整片天空。
想起青芦山那一战。
她将“情愫”剑尖,一寸一寸刺进钱光齐的心口。
兵刃剖开血肉的触感她至今还记得。
那战之后,剑刃上仇人的血迹成了她此生最清晰的一道誓约。
还有天界的那十年。
第一年她被囚于天牢,日夜被仙术涤洗灵台,记忆像旧纸被一遍遍刮去墨迹,直到什么都不剩。
后来九年,她独守琼梧树下,四季无别,仙界的风不寒不暖,吹不散她心头的冷。
只有“情愫”还在身旁,在漫漫长夜里替她拢着一点微光。
可那些仙族骗她,说这剑不过是琼梧圣树一根杂质丛生的旁枝,需以仙力时时洗涤,才堪堪配得上与她为伍。
她信了,便一遍遍仙力涤荡剑身,像在擦拭场漫长的辜负。
“情愫”陪了她二十余年。
从御气到通玄,从凡人修士到半步仙身,它见过她所有的脆弱与坚硬,也替她挡过所有她不敢回头的暗涌。
它从未让她失望。
她不知道此刻它在与什么共鸣。但她知道,“情愫”从来不会带她走错路。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只有她能看见的粉色海雾。
雾没有扩大的迹象,也没有散去,它只是安静地铺在那里,像一条被铺好的路,等着什么人迈出第一步。
甄筱乔沉默了片刻,转向陆央。
“陆公子。”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拿定主意的平静,“请你帮筱乔一个忙。”
陆央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点点头:“甄仙子请说。”
“我想请你让船往那个方向行驶。”甄筱乔抬手指向粉色海雾延伸的方向。
陆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但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犹豫很久。
“可以。”他说,“反正空等无用,不如试试。甄仙子既然指了路,那便走一走。”
他转身走向船尾,经过船舱时朝里面喊了一声:“施兄弟,起锚。调头往东南偏东半个罗盘点,有劳诸位了。”
施小川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陆央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眼站在船舷边的甄筱乔,只应了一声“是”便转身招呼船工去了。
绞盘响声传来,铁锚缓缓提起,帆布在桅杆上重新张开,被夜风灌满,发出闷重的鼓胀声。
船身轻晃了下,调转船头,朝着只有甄筱乔能看见的粉色海雾延伸的方向缓缓驶去。
甄筱乔站在船头,着被磨得光滑的木栏。她手中“情愫”还在明灭着,光芒随着船的移动越来越稳定。
海风从船头迎面吹来,带着渐渐浓重的水汽。
那片粉色海雾在夜色中静静地铺展着,像是终于有人踏上了驰道,道上的灯火便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