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筱乔斟茶的手停了一瞬。问道:“那位富商,有没有说那座岛怎么找?有没有留下什么方位标记海图?”
老茶客摇了摇头,“方才也和仙子说了,只是南北客商带来的传闻。而且,传闻还说——”他压低了声音,向甄筱乔这边凑了凑,“据说这座轮朔岛,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找着的。这传说传开之后,很多想见死去亲人之人,也驾船出海去找,但到了那片海域,放眼望去只有茫茫大海,连块礁石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岛了。”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还有人说,那岛上仙子施法让人见亲人,也是有条件的。得那死去的亲人还没投胎转世,还留在阴曹地府,要是已经转世了,那就没法子了。”
他将碗底那点残茶仰头喝了,放下碗,朝甄筱乔笑了笑,“这些都是喝茶聊天传下来的闲话,真假难辨,仙子听听也就算了。别太当真。”
甄筱乔谢过老茶客,将茶钱付了,走出茶馆。
午后日光倾泻而下,将两侧的屋瓦一抹光晕。
甄筱乔没有急着离去,而是沿着来时路,慢慢穿过镇中主街。
街上正传着鲤鱼精已被苍衍弟子除去的消息,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巷口屋前,面上带着如释重负,有人招呼着前几日躲出去的家人回来了,也有人笑着议论那位出手的仙子不知是何模样。
甄筱乔走过时,那些声音不约而同地矮了几分。
她的身形纤长而清逸,一头天蓝色长发垂落腰际。
腰后悬着的那柄“情愫”仙剑,自有兵刃的凛然萦绕不散。
故而镇上的百姓也只远远地望着她,目光里带着敬畏。
只在她走远,才敢低声交换几句惊叹。
轮朔岛。
她将这三个字在默念一遍。
这两年,她听过太多类似的说法了——什么有口枯井可以通往地府、哪一处瀑布后面有孟婆汤、哪座城城隍庙烧香能起死回生,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每条都比轮朔岛的传说更具体,更言之凿凿,结果查证下来,没有一条是真的。
她停下脚步,不知不觉的走到镇口。
那老茶客说,想见到死去的亲人,须得那亲人还没有投胎转世,还留在阴曹地府里。
可啸哥哥的状态,究竟算什么?
他的肉身还在玄晶洞府的寒冰床上;他的一缕魂魄在木偶娃娃里安睡,那魂魄没有散,安静地存在。
可若他真的不算死,那他的魂魄,便不在地府。轮朔岛的传说便与他无关。
可若啸哥哥如果算是……死了呢?
褐山谷一役之后,曾以真气探过龙啸躯体的诸位大修,乃至陆璃师叔那般精于医道的大医修,所察所得,竟殊途同归——已是一具生息已绝的躯壳,经脉枯寂,气机全无,与真正死人并无二致。
可甄筱乔心里始终盘旋着一个不敢深究的念头:若那时啸哥哥当真已经“死”了,那他如今留在世间的那一缕魂魄,会不会只是当年那根凤羽神力强行扣下的一线残魂,若不是凤羽,本该随其余魂魄一同归入地府?
她没有再往下想。
因为那个念头再往下走一步,就会碰到一个她不敢触碰的地方:若啸哥哥的其他魂魄都在阴曹地府,两年了,阴曹地府的判官鬼差,会不会已经……
甄筱乔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要把这些不该有的念头压入心底。
“不会的。”她对自己说。
她召出“情愫”,粉色遁光铺展开来,她一步踏上,升入天空。
皇河的轮廓在身下越来越小,如同一道暗黄色的旧痕,嵌在葱绿的田野与灰黄的堤坝之间。
她飞过那些春耕正忙的田地,飞过那些正在开花的桃林和杏林,飞过那些蜿蜒的乡道和炊烟初起的村落。
风从她身侧掠过,将她的裙摆吹得向后翻卷,将她的天蓝色长发吹的猎猎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