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那个穿着白衬衫、搂着年轻方翠肩膀、笑得朴实的男人。
方翠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白宾看了一眼那个形同枯槁的乞丐,又看了看方翠的反应,脸色沉了下来。
他二话不说,一把拉住方翠的手就要走:“妈,走吧。这混蛋自作自受,你现在过去相认,会被他拖累一辈子的。”
方翠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白宾拉扯,脚步却没有挪动分毫。
她定定地看着那个在泥地里苟延残喘的残废男人,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她很认真地转过头看着白宾,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宾宾……他毕竟是月月的亲生爸爸,当年再混账,看到他落到这副生不如死的人形,我……我心里实在看不下去。”
看着方翠泪流满面的模样,白宾心头一软,叹了口气,松开了强拉着她的手:“既然妈心里放不下,想认就认吧,我陪你过去。”
方翠抹了一把眼泪,用力握了握白宾的手:“宾宾,谢谢你……你放心,我就是骂他几句出出气,绝不让你为难。”
两人手牵着手,一步一步走到那辆破旧的平板车面前。
李景沐正低着头数着手里那几枚皱巴巴的卢比硬币,听到有人走近,习惯性地抬起那只脏兮兮的手,嘴里说着含糊的印地语乞讨的话,连头都没抬。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整条巷子。
方翠抡圆了手臂,狠狠地一巴掌甩在了李景沐那张脏污的脸上,把他的头都打偏了过去。
李景沐被打得整个人一懵,条件反射地缩起了脖子,双手护住脑袋,像是一只被打了无数次的流浪狗。
这些年在异国底层苟延残喘,他早已习惯了被当地商贩和流浪汉随意殴打欺凌,挨了打根本不敢吭声,甚至连头都不敢抬,本能地收回手,双手慌乱地扒拉着地面,试图转动平板车逃离。
方翠看着他那副畏缩如狗的惨状,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恨瞬间爆发,指着他厉声骂道:“李景沐!你个没良心的畜生,你也有今天?!”
熟悉至极的家乡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肮脏的贫民窟街道上。
李景沐的身形猛然一僵,难以置信地缓缓扭过那颗污糟的脑袋,浑浊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女人。
看了好半晌,那张布满泥垢的脸上才浮现出极度的震骇与茫然,嘴唇剧烈哆嗦起来:“翠……翠翠?真的是你吗?!”
“畜生!你还认得我!”方翠彻底失控,冲上前去对他又撕又扯,拳脚如同雨点般砸向李景沐枯瘦的肩膀和胸膛,“你跑国外逍遥快活!把家里的烂摊子全扔给我!债主天天堵门砸锁,月月吓得连学都不敢去上!家里的房子、首饰、能卖的全被拿去抵债了!我和女儿一无所有,差点就带着孩子流落街头冻死饿死!你个丧尽天良的东西!”
李景沐缩在木板车上,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任由拳头砸在身上,只是老泪纵横,呜咽着抱住头。
白宾见方翠情绪过于激动,几步上前,心疼地一把攥住方翠打得通红发肿的手腕,将她拉入怀中护住:“妈,消消气,别为了这种人弄脏了你自己的手。”
瘫在地上的李景沐听到白宾的称呼,眼神发愣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材魁梧、将方翠护在身后的年轻男人,迟疑着开口:“这是……这位是?”
方翠靠在白宾胸前平复着呼吸,擦去眼角的泪水,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残废:“这是白伟华的儿子,白宾!当年要不是白家心善收留我们孤儿寡母,还借钱给我们过日子,我和月月早就饿死在街边了!”
李景沐呆愣在原地,浑浊的脑子转了好几圈,看着两人亲密无间的举动,突然脱口而出:“老……老婆,你改嫁给白伟华了?”
方翠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怒不可遏地啐了一口:“呸!谁是你老婆?你当年一走了之的时候算什么男人?我改嫁给谁、跟谁过日子,用得着你在这里多嘴多舌管闲事?!”
李景沐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他低下了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突然从那辆破板车上挣扎着往前探身,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方翠的裤脚。
“方翠……求求你了……”他的声音卑微到了极点,带着哭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求你念在当年夫妻一场,念在月月的份上,把我带回国吧!只要能把我带回国内,是死是活我都认了,我求求你了……”
方翠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沦落到连路边的乞丐都不如的地步,心里五味杂陈。她想甩开他的手,但那只手抓得很紧。
“你想得美!当年你抛弃我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你就烂在这异国他乡,自生自灭吧!”
方翠用力甩开了他的手,转身就走。
李景沐为了抓住今生最后一块浮木,整个人从平板车上滚了下来,头颅重重地磕在脏水里。
方翠回头看到李景沐疯狂地在泥地里磕头,额头撞得血水与黑泥混合在一起,嘴里一遍遍哭喊着方翠和月月的名字,哭声凄厉绝望,引得周围不少贫民窟的闲汉驻足围观。
她死死抓着白宾的胳膊,看着曾经的丈夫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凄惨模样,终究还是做不到彻底心狠。
一番挣扎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妥协似地答应了带他离开。
白宾没有多言,尊重了方翠的选择。
凭借着退伍军人的办事效率,他立刻租了一辆三轮车将李景沐拖离了贫民窟,直奔最近的中国驻当地使领馆。
在大使馆工作人员的核实与协助下,他们补办了紧急回国证明与相关手续,结束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异国荒唐之行,搭乘航班返回了国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