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人似乎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在她直勾勾的审视下,耳根浮起了一层可疑的红晕。
她想,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在红晕慢慢爬上耳廓的时刻,裴光霁颔首揖手向她告辞:“既然沈姑娘无事,裴某便先回了。”
“谁说我无事?”
裴光霁抬起一丝眼皮,面露疑问。
沈书月一指一旁的画案:“我的画还没作完呢,万一等会儿这江边当真来了劫匪呢?你来都来了,就在这里等我将这幅画作完吧。”
裴光霁朝案上那幅秋江芙蓉图看去,目光触及画里满江的木芙蓉,微微一动,抬眼望向江岸对头,似乎这才发现这里有片木芙蓉林。
“那沈姑娘继续作画,裴某就在一旁。”裴光霁说着后撤一步,站在了画案边上。
沈书月回过身,重新提起了笔。
余光里,那一身竹青色襕袍的人就在身侧,与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书月对着笔下题诗之处继续陷入了沉思。
恰是安静无言的时刻,江风忽起,一朵雪白的芦花悠悠飘落在了她的画上。
沈书月蓦然抬首,正见江滩边霜白的芦苇丛随风摇荡,漫天芦花如雪飞舞,纷纷落入亭中。
偏过头,发现一旁裴光霁也正抬眼望着这场纷飞的芦花雪。
眼见雪白的芦花片片落上他的乌发,一瞬间,沈书月恍惚了下,好像她早就在哪里见过这一幕了。
心旌摇曳之下,沈书月顿然生出了诗情,提笔蘸墨,挥毫书写起来。
一首诗转瞬书成,她转过眼,看向与她一样在这场芦花雪里神容恍惚的裴光霁:“裴郎君,你来看看我这诗题得怎么样?”
身侧的少年郎骤然回神,偏头朝她和她的诗看来,目光轻轻一闪。
沈书月笑盈盈望着他,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婵婵。”下一刻,一道温柔的唤声在耳边响起。
眼前的画景忽而如水波晕散,消失不见。
沈书月缓缓睁开眼来,看见了帷帐半掩的床榻,还有坐在她床榻边的裴光霁。
……怎么就到床上来了?这也太快了点吧!
沈书月蓦地从榻上坐起身来,愣愣看向周遭属于颐江沈府的陈设,还有面前穿着一身闲居之服的裴光霁。
“怎么了?”裴光霁抬手轻抚上她的脸颊,“我见日头高了,想着今日正月初一,不能错过了早膳,便叫你起了。”
面前的人,不是宣墨十二年十八岁的裴光霁。
而是刚刚与她一同在颐江守了岁过了除夕的,二十一岁的裴光霁。
“我这是做了个梦?”沈书月的神思慢慢回到了眼下。
“梦见什么了?”裴光霁歪了歪头问她。
沈书月整理了下混沌的思绪,忙将这历时一月多的梦境事无巨细地讲给了他听。
“那日还好奇我们有没有在阿舟的梦里见上面,还真让你梦见了?”裴光霁回想着她讲述中的种种,不可思议道,“这梦里的我们好像还真是我们,连阿舟也很是……阿舟。”
“是啊,这梦可真了,可你叫我太不是时候了,只差一点,我就能听见你对我那诗的评议了!”沈书月懊恼地拍了拍被衾,满脸遗恨地瞧着他。
裴光霁失笑:“我不是就在这里吗?你把那诗念给我听,我现下来评,将功补过。”
沈书月回忆着梦中那场漂亮的芦花雪,缓缓道:“我当时写的是——”
“芦花漠漠同风舞,误道江南飞雪中。珩佩声声近霜丛,应是人间好相逢。”
裴光霁一句句认真听着,仔细想了想:“如果是十八岁的裴光霁,应当不敢评议这首诗,他会告诉你,裴某不敢妄言。”
沈书月低哼一声:“果然是这样,那二十一岁的裴光霁呢?”
裴光霁坐在榻沿,望着她笑了起来:“二十一岁的裴光霁会告诉你,这是他此生读过最美的诗。”